她说完,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角落里的乐伎们,还在演奏着欢快的乐曲,可这乐曲,在此时听来,却显得有些刺耳。
老朱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柳青,半天没说话。
胡惟庸案,是他一手主导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那些被牵连的人的家属,过的是什么日子。
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站在他面前。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因为父亲跟胡惟庸的远房亲戚有过书信往来,就被没入教坊司,
在青楼里长大,靠卖艺为生。
老朱的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
朱瑞璋在旁边,看了老朱一眼。他知道老朱心里头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杀的人太多,牵连太广,老朱后来也有些后悔。
可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
朱瑞璋转过头,看着柳青,慢悠悠地问道:
"那你……恨不恨朝廷?恨不恨皇帝?"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角落里的乐伎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演奏的声音不自觉地小了一些。
柳青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朱瑞璋。
这位客官,遮着脸,看不清长相,可那双眼睛,锐利得跟鹰似的,看一眼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而且,他问的这个问题,太大胆了。
恨不恨朝廷?恨不恨皇帝?这种话,是能随便问的吗?
柳青在教坊司里待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话没听过?
她知道,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说错了,是要掉脑袋的。
可她看着朱瑞璋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她想说实话。
柳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的平静。
"不恨。"
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朱瑞璋追问,
"你家破人亡,都是因为朝廷、因为皇帝,你为什么不恨?"
柳青笑了笑,说道:"客官,奴婢问您一个问题,如果您走在路上,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您会恨那块石头吗?"
朱瑞璋愣了一下,没说话。
"奴婢的父亲,跟胡惟庸的远房亲戚有书信往来,这是事实。"
柳青继续说道,"在那个位置上,跟那样的人来往,就应该想到可能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说句不好听的,这叫……跟错了人。"
"跟错了人,就要承担跟错人的代价,这没什么好恨的。"
"再说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加释然了,
"奴婢在教坊司里,虽然日子苦了点,可至少还活着。
有吃有穿,有地方住,还能学琴棋书画。
比起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奴婢已经算幸运的了。"
"恨朝廷?恨皇帝?恨了又能怎么样?恨了,父亲就能活过来吗?
恨了,家就能恢复原样吗?都不能。
既然不能,那为什么要恨?恨来恨去,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奴婢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恨谁,也不怨谁,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就够了。"
她说完,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连角落里的乐伎们都停下了演奏,愣愣地看着她。
老朱端着酒杯没说话。
他看着柳青,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太通透了。
通透得让人心疼。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经历了家破人亡,经历了十年的青楼生涯,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恨,不怨,不悲,不喜,只是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
这得经历多少事,才能有这样的心境?
老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杀了那么多人,办了那么多案子,是不是……真的错了?
胡惟庸案,郭桓案……杀了那么多人,牵连了那么多人。
那些人里,有该死的,可也有不该死的。
有像柳青父亲这样的,只是因为跟错了人,就家破人亡的。
老朱的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愧疚。
朱瑞璋在旁边,看着老朱的表情变化,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再后悔也没用。
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老朱先开了口。
他放下酒杯,看着柳青,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柳青闻言,微微一笑:"回客官,奴婢过得挺好的。
在这翠柳楼,有吃有穿,有地方住,还能弹琴唱歌,日子过得挺充实的。"
"充实?"
老朱苦笑了一声,"在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充实的?"
"客官这话就不对了。"
柳青笑了笑,"在哪儿不是过日子?在宫里,有宫里的烦恼;在民间,有民间的苦楚;
在这翠柳楼,也有翠柳楼的活法,关键看你怎么想。"
"奴婢每天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跟姐妹们聊聊天,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可也平平安安的。
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平平安安吗?"
老朱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图的就是个平平安安。"
说完,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柳青拿起酒壶,又给他斟了一杯。
......
从翠柳楼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俩人没让伙计送,自个儿下了楼,老朱走在前头,朱瑞璋背着手跟在后头,谁也没说话。
门口那两个伙计还在哈着腰迎客,看见他俩出来,赶紧堆起笑脸:
"两位客官走好嘞,下回再来啊!"
朱瑞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钱来重,随手抛了过去。
那伙计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脸上的笑登时又灿烂了几分,腰弯得更低了:
"谢爷赏!谢爷赏!"
老朱回头瞥了一眼,等走出十几步远了,才哼了一声:"出手挺阔啊。
二钱银子,够寻常人家过半个月了,你就这么赏了个龟公?"
"人家伺候一晚上,端茶倒水的,不容易。"
朱瑞璋把袖子拢了拢,"大过年的,让人家也过个好年。"
"你倒是菩萨心肠。"
老朱撇了撇嘴,"在翠柳楼那种地方撒钱,你也不怕折寿。"
"折什么寿?"
朱瑞璋笑了,"我又没干什么缺德事。
喝了两壶酒,看了两支舞,听了几段曲子,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倒是你,哥,我瞧你今晚眼睛都直了,
柳青跳舞那会儿,你手里那杯酒举了半天都没往嘴边送,我还当你让人点了穴了呢。"
老朱脚步一顿,扭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眼睛直了?
老子那是……那是看她跳得规矩,想起了宫里的舞。"
"哦——"
朱瑞璋拖了个长音,一脸恍然大悟,"规矩,规矩,宫里的舞是规矩,翠柳楼的舞也是规矩。
合着你看了一晚上,就看出规矩俩字来了?"
"废话。"
老朱把脸一板,背着手往前走,"老子还能看出什么来?"
朱瑞璋笑眯眯地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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