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屁!"
拉赫曼猛地一声暴喝,腾地一下坐直了干瘦的身子,
那双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精光四射。
他是真的动了肝火。
"我刨根?"
拉赫曼干瘦的手指着纳赛尔丁,胸口剧烈地起伏,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拉赫曼大汗议了多少年的事?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用得着你在这儿教训我?"
"我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跟你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拉赫曼喘着气,一句顶一句,
"野战,你说要守;守城,城是破的;逃,你说要散。
好,好得很!你纳赛尔丁能耐大,眼光高,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全入不了你的眼!"
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是从牙缝里头挤出话来。
"那你说!"
拉赫曼吼道,
"你说咱们该怎么办!你纳赛尔丁要是真有本事,就给我拿出一个能行得通的法子来!
你说出来,是打是守还是别的什么,我拉赫曼要是再皱一下眉头,再说一个不字,
我就跟着你姓,我悉听尊便!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可你要是也拿不出来?"
拉赫曼冷笑一声,干瘦的手一摊,
"那你就把你的臭嘴闭上,少在这儿跟我扯那些没用的威望啊青山啊,装什么大尾巴狼!"
帐子里一下子静了。
巴图让这两人的架势弄得大气都不敢出,缩了缩脖子,铜铃大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黑的儿火者抬起头,目光在拉赫曼和纳赛尔丁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到了纳赛尔丁身上。
他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也在等。
他也盼着纳赛尔丁,能真的拿出一个能行得通的法子来。
一时间,牙帐里头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了纳赛尔丁一个人的身上。
纳赛尔丁坐在那儿,被这三道目光盯着,脸上那股子激愤的神色,慢慢地收敛了。
他垂下眼皮,胖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的山羊胡,捻了两下,又停了。
帐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和四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纳赛尔丁没有急着开口。
他低着头,眼珠子在眼皮底下缓缓地转动着,一下,两下,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抬起头,
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些,带着几分迟疑,又带着几分试探开口了。
"要不……"
纳赛尔丁的声音放得很慢,
"议和吧?"
这句话说得轻,可落在牙帐里头,却跟一块石头砸进静水里头。
"议和?"
拉赫曼先是一愣,随即眯起了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纳赛尔丁,
那眼神跟忽然不认识这个人了一样。
纳赛尔丁,那眼神,跟忽然不认识这个人了一样。
黑的儿火者也怔住了,他身子往前倾着,盯着纳赛尔丁,等他往下说。
纳赛尔丁见两人都没立刻反对,心里头稍稍定了些,
于是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盘算,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你们先别急着撇嘴,听我把道理说透。"纳赛尔丁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跟明军,眼下是个什么局面?他们六千人,兵临城下;咱们五六千人,守着一座破城。
真打起来,什么样,方才拉赫曼说了,我心里头也有数,凶多吉少。
逃呢?方才我也说了,抛不下百姓,也保不住家底。
打也难,逃也难,那咱们就不能换个思路?"
"咱们低这个头。"
纳赛尔丁的手往下压了压,
"放低了姿态,主动派人去明军大营,求见他们的领兵将军,跟人家议和。"
"怎么个议法?"
巴图挠了挠头,一脸的茫然,"咱们杀了人家那么多人……"
"赔!"
纳赛尔丁答得干脆,"咱们认这个错。
冬天抢的那些货物,还没动的,给人家送回去;
动了的、没了的,咱们折成马匹、皮毛,加倍赔给人家。
死了的商人、斥候,咱们拿出牛羊布匹抚恤,
再挑两个底下办差的、手上沾了血的,砍了脑袋,给人家一个交代,
就说是这几个杀才胆大妄为,瞒着王庭干的,如今明正典刑,替大明的死者报仇雪恨。"
"咱们再把姿态放足了。"
纳赛尔丁越说越顺,
"使臣带上降表,带上贡物,见了大明的将军,该行礼行礼,该磕头磕头,话说得软和些,
就说咱们东察合台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与天兵为敌,从此往后,世世代代,尊大明为宗主,
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只求天朝上国,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饶咱们这一回,退兵罢战。"
他说到这儿,脸上甚至露出几分得色,环顾了一下帐中众人。
"你们想想,这事儿,大明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纳赛尔丁伸出胖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分析,
"大明自诩是天朝上国!他们最讲究的是什么?是脸面,是名分,是个'仁义'二字!
他们出兵,师出有名,为的是给死去的商人、斥候讨个说法,为的是让咱们知道知道天威。
如今呢?咱们服软了,认罪了,赔罪了,还心甘情愿地称臣纳贡,
他们要的说法有了,他们要的脸面,也有了,而且是挣得足足的!"
"这时候他们要是还不依不饶,非要灭咱们的国、屠咱们的城,那叫什么?"
纳赛尔丁一摊手,"那叫恃强凌弱,那叫赶尽杀绝,天底下的人会怎么看?
他大明自诩为礼仪之邦、仁义之师,结果人家都跪地求饶了,他还举着刀往下砍,
他丢得起这个人吗?他大明的史书上,记得下去吗?"
"所以我说,这议和,准能成。"
纳赛尔丁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这种白捡脸面、又能落个仁义名声的好事,大明总不能拒绝吧?他没道理拒绝!"
一番话说完,纳赛尔丁端起木案上的奶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眼睛却看着对面的拉赫曼和上首的黑的儿火者,等着他们开口。
帐子里静了下来。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人接话。
拉赫曼就那么坐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纳赛尔丁,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不是愤怒,也不是思索,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近乎呆滞的神情,就跟大白天撞见了鬼似的。
黑的儿火者也看着纳赛尔丁,那张蜡黄的脸上,同样是一片古怪的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同时看着纳赛尔丁。
那眼神,一模一样,像在看一个傻壁。
不,比看傻壁还不如。
傻壁傻,是天生的,旁人看了,顶多叹口气;
可纳赛尔丁是什么人?是汗国的维齐尔,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是平日里精明得跟猴子一样、算盘打得噼啪响的人物。这样一个人,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那眼神,就跟看着一个读了一肚子书、却连麦子和韭菜都分不清的白痴一样。
纳赛尔丁被看得心里头发毛,脸上的得色一点点僵住了。
"怎、怎么了?"
他放下奶茶,强自镇定,"我说的……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开口的是黑的儿火者。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纳赛尔丁,
眼神里头那点因为"议和"二字而刚刚升起来的、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指望,一点一点地灭了。
"纳赛尔丁,"
黑的儿火者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喜怒,可越是这样,纳赛尔丁心里头越是没底,
"我问你,大明的骑兵,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纳赛尔丁一愣:"跋、跋山涉水……"
"对,跋山涉水。"
黑的儿火者点了点头,
"六千人,一万八千匹马,出金山城,走了这些天,跨戈壁,翻雪山,风餐露宿,吃了多少苦头?
人马折在路上的,有没有?我看少不了。
他们的将军,领着这帮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儿郎,千里迢迢,吃了这么大的苦,死了这么些个弟兄,
眼看着再有两天,就到咱们王庭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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