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从拉赫曼后背透了出来,把他干瘦的身子整个人挑离了马鞍。
拉赫曼低下头,瞧了瞧插在自己胸口的枪杆,又抬起头,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
那双精光了一辈子的眼睛,慢慢失去了神采。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一口血涌了出来,顺着胡子往下淌。
明军总旗手腕一沉,把他掼在地上。
这个算准了汗国命运、一早就看出明军是来擒王的智囊,到底没能算过自己的命。
他出了城,没穿甲,似乎早就存了死在阵上的心思,这会儿,遂了愿。
他那身灰袍落在乱军之中,很快就让奔涌的马蹄、流淌的血污盖住了。
不远处,黑的儿火者让巴图和几个亲卫护着,正杀得艰难,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这边,
瞧见那抹灰色栽了下去,身子猛地一震。
"拉赫曼——"
他嘶声喊了一句。
没有人应他。
巴图也瞧见了,这铁塔般的汉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挺着长矛,疯了似的朝那队明军撞了过去,长矛过处,连挑了两个明军,状若疯虎。
"我操你们祖宗......"
他这一拼命,硬是把那队明军逼退了几步,抢回了拉赫曼的尸首旁边。
可拉赫曼早就没气了,胸口一个血窟窿,眼睛还半睁着,望着天。
黑的儿火者策马过来,瞧着跟了自己多年的智囊那副模样,蜡黄的脸上肌肉直抖,
他咬着牙,把眼睛一闭,再睁开时,里头已经一片血红。
"杀……"
黑的儿火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都给本汗杀——"
第二回合的厮杀,又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东察合台的人马越打越少,四千、三千五、三千……成片成片地倒。
明军也在添伤亡,时不时有铁甲骑兵让围住,刀砍不穿甲,
就有东察合台兵扑上来把人拖下马,按着往面甲缝里捅刀子。
一个明军百户让五六个敌兵缠住,他身上中了好几刀,甲片都砍卷了,兀自死战,手里的刀劈翻了两个,
最后让一根套索拽下了马,一群人扑上去,乱刀齐下。
等明军杀散那伙人把他抢回来时,他已经没气了,身上的甲让血泡透,脸都让踩烂了。
两边都杀红了眼,谁也顾不上别的,眼里头只有对面的人和刀。
号角声又一次呜咽着响起,这一回,是双方都打不动了,各自鸣金,把人马往回收。
东察合台的残兵,拖着刀枪,稀稀拉拉地退开。
明军也缓缓后撤,重新整队。
两阵之间,那片平原上的尸首,又厚了一层,叠在一块儿,人马纠缠,分不出你我。
鲜血在低洼处积成一洼一洼的,红得发黑。
第三回合还没开打,两边的家底就都见了底。
东察合台这边,五六千人马折了大半。
头一波箭雨撂倒五六百,两阵对冲又填进去两三千,这会儿能重新聚到黑的儿火者身边的,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出头。
一个个丢盔卸甲,皮袍子让血浸透了,刀也卷了刃,箭壶空得见底,站都站不稳,全凭一口气吊着。
明军这边折得少,可也不是没数,前后加起来,伤亡也有几百号人,剩下的骑兵重新编队,
还是黑压压的一片,铁甲上头的血结了冰碴子,刀枪在手,那股子杀气比开战时还盛。
常茂骑在黑马上,瞧着对面那点残兵,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知道,这一仗,到头了。
对面,黑的儿火者默默地看着自己身边的人。
一千来个,一个个都是跟着他从死人堆里滚了几回的,脸上、身上,没有不带伤的。
他最精锐的一百多亲卫,这会儿只剩三四十个,围在他身边,甲片砍得稀烂,还死死地攥着刀。
巴图骑在他旁边,这铁塔汉子身上也没了好地方,皮甲碎成一条一条的,肩膀上一道刀口深可见骨,
黑紫的脸上全是血,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可那双铜铃眼还瞪着,里头的凶光半点没减。
"大汗。"
巴图瓮声瓮气地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
"还冲不?"
黑的儿火者没立刻答。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他自己也挂了彩,方才第二阵快收尾时,一刀砍在他左臂上,亏得胳膊上罩着锁子甲,没砍透,
可也震得他整条胳膊抬不起来,他望着对面明军那片铁桶一样的阵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跟雪地上落了片灰一样。
"巴图,你跟着本汗,多少年了?"黑的儿火者问。
"十二年。"巴图说。
"十二年……"
黑的儿火者点了点头,"本汗对不住你。
这汗国是个烂摊子,跟着本汗,没享过几天福,临了还得把命搭进去。"
"大汗说的啥话。"
巴图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
"俺巴图这条命,当年要不是大汗把俺捡回来,早喂了野狗。
能陪大汗走到今天,值。"
身后那三四十个亲卫,也都红着眼,没人吭声,可那意思都在。
黑的儿火者不再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别失八里的方向,隔着二十里,瞧不见城,
可他知道,城里头还有他的几万百姓,有妇孺老弱,有他方才在阵前求下来的那一条活路。
他收回目光,把弯刀举了起来。
"最后一阵。"
黑的儿火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身边每个人耳朵里,
"儿郎们,陪本汗,再冲一回。"
"是!!"
这一声应得稀稀拉拉,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号角声再起,这一回,东察合台剩下的一千来骑兵,跟着他们的汗王,催动瘦马,
朝着对面数倍于己的明军,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明军阵上,常茂冷笑一声,刀往前指。
"迎敌。"
两支人马第三次撞在一起。
这一阵,已经没什么章法可言了,纯粹是拼命。
东察合台的残兵知道这是最后一回,一个个把生死置之度外,
刀枪往甲缝里、往马身上、往人脸上招呼,打法同归于尽的多。
明军也杀得兴起,铁甲洪流碾过去,刀劈枪挑,毫不留情。
朱承烨跟着周铁牛,又一次扎进了敌群。
他这会儿浑身是血,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全凭一股狠劲撑着。
眼前人影乱晃,刀光乱闪,他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劈,劈到后来,自己都不知道砍着了什么,
只觉得每一刀下去,都有东西挡一下,或者空一下。
乱军之中,黑的儿火者一马当先。
他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三四十个、二十几个、十几个……
每往前冲一步,身边就少几个人。
明军的铁甲骑兵一层层地围上来,刀枪如林,
他身上的锁子甲不知道挨了多少下,砍得坑坑洼洼,全是白印子。
"大汗小心——"
一个亲卫嘶吼着扑过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迎面捅来的一杆长枪,枪尖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把那明军也劈下了马,自己才软软地倒了下去。
(https://www.mangg.com/id193294/12199079.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