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常升也开口了。
常升的脾气比徐辉祖暴躁得多，他瞪着陈德文：
"姓陈的，我问你，金山城离京城多远？"
"这……"陈德文愣了一下，"约莫……四五千里吧。"
"四五千里！"
常升一甩袖子，"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少说三个月！
东察合台杀了咱们的商队，又杀了咱们的斥候，步步紧逼！
我哥在金山城，把折子送出去了，朝廷的旨意没到！你让他怎么办？继续等？
等东察合台的骑兵打到金山城底下？等他们把城破了，把咱们的百姓杀了，你才满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常升的声音越来越大，"战场的情况瞬息万变，敌人今天在这儿，明天可能就到了那儿，
什么都要等朝廷下旨才动，那还打什么仗？
等旨意到了，敌人早跑了！或者等旨意到了，城都破了！"
他指着陈德文的鼻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哥在金山城守了五年，风吹日晒，吃沙子喝雪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打了大胜仗，灭了敌国王庭，斩了敌国汗王，你不说封赏也就罢了，上来就弹劾？
你安的什么心？你是怕大明的边将太能打了，还是怕大明的边境太安稳了？"
这话说得就重了。
陈德文被问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确实没想那么多。
他就是看到捷报上说常茂"未奉旨意，擅自出兵"，脑子里头那根"按律办事"的弦就绷起来了，
觉得这是违反大明律的大事，作为御史，他必须弹劾。
可他没考虑到，或者说他考虑不到这背后牵扯的人和事远比一条律法条文复杂得多。
常茂是谁？李景隆是谁？朱承烨是谁？
这一仗是胜仗还是败仗？边关的实际情况是什么样的？
这些他都没想。
他就是一根筋，觉得律法写了什么，就得按什么来，谁违反了就弹劾谁。
可朝堂不是这么玩的。
就在陈德文进退两难的时候，他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是都察院的另一个御史，姓刘，叫刘知行，四十来岁，在都察院干了十几年了，老成持重。
刘知行把陈德文硬生生地拽了回去，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一句：
"你先退下！回去好好查查金山城的情况，查查常茂、李景隆是什么人，
再查查秦王府小王爷的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陈德文还想挣巴，可刘知行的手跟铁钳子一样攥着他的胳膊不放，硬是把他拽回了文官队列里。
刘知行一边拽，一边在心里头摇头叹气。
唉，这些年新入朝堂的年轻人啊，一个比一个愣。
他们没经历过秦王在朝堂的日子。
当年秦王朱瑞璋在朝堂上的时候，那是什么场面？满朝文武，谁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
秦王说要办新学，就办新学；
秦王说要平倭国，就平倭国；
反正秦王想干什么，谁也拦不住。
那时候的御史，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
弹劾秦王？弹劾秦王的人？
你弹劾一个试试？第二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
后来秦王常年在外游历，朝堂上的风气才慢慢变了。
这些新上来的年轻御史，没见过秦王的手段，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凭着一本大明律就能走遍天下。
今天这个陈德文，就是典型。
他要是经历过秦王在朝堂的日子，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弹劾常茂。
秦王现在虽然不在京城，可他的势力还在，他的威望还在，
满朝文武，有一半是秦王提拔起来的，剩下的一半也不敢得罪秦王。
你一个七品御史，跟秦王作对？
你有几条命？
刘知行把陈德文按回队列里，又偷偷看了一眼龙椅上的朱标，
见朱标还是那副不置可否的表情，心里头更加忐忑了。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生气了？还是在等什么？
殿里头又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一番交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徐辉祖和常升的话，虽然说得重，可句句在理，满朝文武大部分人都是认同的。
毕竟常茂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
六千精骑奔袭千里，直捣王庭，阵斩汗王，缴获无数，自己只折了两百多人。
这等战功，放在历朝历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
这种情况下，你跳出来弹劾人家"擅调官军"，还扣谋叛的帽子，这不是找不痛快吗？
可话又说回来，陈德文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大明律确实有"擅调官军"的条文，常茂确实没有朝廷的旨意就出兵了。这个事，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怎么处理，就看皇上的意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龙椅上的朱标身上。
朱标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龙椅的扶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当然知道常茂是擅自出兵。
他也知道，常茂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金山城离京城太远了，快马加鞭一来一回几个月。
东察合台杀商队、杀斥候，步步紧逼，这种情况下，等朝廷的旨意确实不现实。
等旨意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常茂在捷报里已经主动认罪了，说"臣未奉旨意，擅自出兵，罪该万死"，态度很诚恳。
更重要的是这一仗打赢了。
如果打输了那另说。可打赢了，还灭了一个汗国的王庭，斩了一个汗王，这就是大功一件。
功是功，过是过，这个得分清楚。
朱标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不过他不着急表态。他想先听听群臣的意见。
"诸位爱卿，"
朱标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殿里头瞬间安静下来，
"常茂未奉旨意，擅自出兵，此事确实有违大明律。
可他这一仗，打了大胜仗，灭了东察合台的王庭，斩了其汗王，缴获无数，又确实是因为边情紧急。
功过如何论处，诸位爱卿有何看法？"
他把球踢给了群臣。
殿里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吏部尚书出列了。
吏部尚书茹瑺，洪武年间国子监出身、被老朱重点提拔的年轻人，
如今当了吏部尚书，为人圆滑，最会看风向。
茹瑺出列，躬身说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常总兵擅自出兵，确实有过。
然而，其出兵之由，是东察合台屡犯边境，杀我商民，害我斥候，边情确实紧急。
金山城距京数千里，若事事请旨，恐误战机。
况且常总兵一战灭敌王庭，斩其汗王，扬我国威，功在社稷。
臣以为，当以功为主，过则轻罚，以儆效尤即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
朱标点了点头，没说话，看向其他人。
户部尚书杨靖也出列了："陛下，臣附议。
常总兵此战，缴获牛羊马匹十余万，其他财物无算，这些缴获入库，可充国库，可助军饷。
单论这一条，也是大功。
至于擅自出兵之过，臣以为可下旨申饬，令其以后凡有大事，必先奏报，不得再擅专。"
又一个文臣出列，是礼部尚书，说："陛下，东察合台汗国，虽是我大明属国，然其屡犯边境，杀我子民，实为不义。
常总兵出兵讨伐，乃吊民伐罪之举。
臣以为当行封赏，以激励边军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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