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峡外围。
荒芜的戈壁与光秃秃的丘陵犬牙交错，寒风卷着沙砾，从地平线的尽头呼啸而来。
这里是凉州与关中交界处最混乱的三不管地带，除了偶尔冒险穿行的商队和绝望的流民，鲜有人迹。
然而此刻，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却回荡着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侯三正与一千名新兵，在没过脚踝的沙砾中进行着负重越野。
这是殿下亲自下达的“山地适应性拉练”命令，为期半月。
“都他娘的给老子跑起来！”
侯三的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他手里提着一根胳膊粗的军棍，时不时地敲打着地面，溅起一片沙尘。
“谁他娘的完不成今天的五十里路，晚饭就别想喝那口肉汤！”
新兵们粗重的喘息声汇成一片白雾，但没有一个人敢掉队。
他们对殿下的敬畏，早已超过了对疲惫的恐惧。
侯三看着这支虽然狼狈、却已初具军魂的队伍，心中充满了自豪。
他觉得，自己这个都尉当得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愤怒的农家小子，他学着殿下，用“规矩”和“赏罚”去管理手下的弟兄。
就在他准备下令进行短暂休整时，远处负责外围警戒的哨兵，突然吹响了尖锐的警示哨！
那哨声短促而凄厉，是《巡逻条例》中代表“发现不明身份人员高速接近”的最高警报！
“全队停步！就地结阵！”
侯三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吼着下达了命令。
一千名新兵瞬间从疲惫中惊醒，他们训练了数月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们迅速地以什为单位收缩，端起了手中的复合弩，组成了一个个看似松散、却互为犄角的防御圆阵。
侯三心中一凛，带着两个最机灵的什长，朝着哨兵的方向冲去。
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他知道，在这片混乱之地，任何意外都可能是致命的。
当他赶到时，看到的景象让他眉头紧锁。
一个黑点，正从远方的地平线上踉踉跄跄地出现。
那人不是在走，而是在逃命。
他几次摔倒在沙地里，又挣扎着爬起来，方向正是他们。
“什么人？”侯三沉声问道。
负责警戒的哨兵摇了摇头：
“看不清，像是个逃难的。但他跑得太快了，不像是一般的流民。”
侯三没有放松警惕，他对手下的什长做了个手势，三人呈品字形散开，缓缓靠近。
终于，那人体力不支，在距离他们几十步远的地方，一头栽倒在地，再没起来。
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上前，将那人架了起来。
侯三这才看清，这是个穿着破烂流民衣服的汉子，身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手臂和脸颊上还有几道新鲜的划痕，仿佛刚刚从荆棘丛里滚过。
“老乡，别怕，我们是凉州军。”
“发生了什么事？”
那汉子被架着，浑身剧烈颤抖，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嘴里只是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血……好多血……死人了……”
这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让侯三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了些。
他正准备让人给他灌口水，那汉子却仿佛被“凉州军”三个字惊醒。
他猛地一把抓住侯三的胳膊，那力气大得惊人。
他指着身后的方向，声音嘶哑地哭喊：
“军爷！救命啊！鹰愁峡……鹰愁峡里打起来了！”
“鹰愁峡？”
侯三心中一惊，那是这附近最险峻的一处隘口，也是马贼最喜欢出没的地方。
“说清楚！谁跟谁打起来了？”
“好多人！好多人！”那汉子语无伦次，
“俺……是跟着一个大车队想去武威讨口饭吃的……车上插着旗子，好像是……京城来的大官……”
“突然就从山两边冒出好多野人！拿着弓箭……见人就杀！太可怕了！”
“然后……不知道从哪儿又冲出来一队骑兵，穿着黑皮袄……
他们更狠！也在杀人！
两伙人……好像还在抢东西，自己人打自己人！”
京城来的大官！
穿着黑皮袄的骑兵！
侯三当然知道，“黑皮袄”是北狄苍狼部落精锐的标志！
北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和京城来的车队打了起来？
“俺……是趁乱跑出来的，腿都跑断了……
军爷，你们快去救人吧！
晚了……就都死光了！”
那汉子说完这句，两眼一翻，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侯三看着这个昏死过去的“信使”，又看向峡谷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这是殿下给他们所有人的实验和考试！
他不知道他们下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暗卫记录下来。
他也不知道这流民是殿下的暗卫！
他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他那被无数次训练强化过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用鲜血和肉汤刻下的铁律。
侯三的脑海中，“嗡”的一声，瞬间浮现出那本他每晚都念的《凉州兵卒操典》的封面。
封面上，是殿下亲笔写下的那两行大字：
“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他又记起了《操典》附录里的《凉州军战时处突条例》第三款第七条——
“凡于凉州境内，发现北狄武装人员踪迹，
无论其数量，无论其是否表现出敌意，皆视为最高等级之‘甲级威胁’！
辖区内任何凉州军单位，无论官阶高低，无论兵种，
皆有权在无法与上级取得联系之情况下，根据现场态势，行‘自主清剿’之权！
事后上报，功过另议！”
他不知道车队里是谁。
他更不知道山上的“野人”是谁，他只知道山下有“北狄人”！
这就够了！
他那颗朴素的脑袋里，形成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逻辑链条：
北狄人是敌人。
大雍的人正在被敌人杀。
我是凉州军。
所以，我必须去杀光那些北狄人！
“来人！”侯三猛地转身，
“传令兵！”
一个年轻士兵立刻冲了上来。
“你！带上我们最好的三匹马，立刻！火速赶往武威郡守府！
告诉赵大人，鹰愁峡发现北狄‘甲级威胁’，数量不明！
我部将依《处突条例》，先行前往阻击！”
那传令兵被他狠厉之气所慑，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侯三这才转过身，面向那一千名已经集结完毕、正等待着他命令的新兵。
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了咆哮：
“全体都有！一级战斗准备！”
“检查弩箭！预装手雷！”
“目标——鹰愁峡！”
“全速前进！”
(https://www.mangg.com/id193155/24984843.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