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明启三年,五月初五。
南邵郡,青城关。
关外百里平原,原本是一片连绵的农田和矮林,如今烧得只剩下黑灰和残桩。
风从东南面灌过来,带起地上的灰烬,漫天打着旋。
天光惨白,压得人燥热。
轩辕镜站在中军大营的高台上,披着玄色大氅,面色不怒不喜。
目光越过十五里旷野,仿佛看到了面那片黑压压的阵线。
“清渊王,你终究还是挺不住了。”他声音低沉,自言自语。
身后,大长老轩辕桀与几名暗金甲胄的将领肃然而立。
最靠前的是轩辕守,依旧那副灰袍白发,抱剑不语的模样。
周身剑意凝而不发,像一柄入了鞘的绝代凶器。
对面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压着铺开,粗略一看,不下七八万人。
阵列最前方,是一排排尸傀——它们皮肤灰白,眼窝空洞,行动整齐划一,身上缠着暗红色的煞气锁链。
尸傀阵后,才是清渊王的活人士兵。
他们神情各异,凝重,愤慨,也有不少人的眼底深处,藏着恐惧。
轩辕朔骑在那头紫翼煞虎背上,立在尸傀阵后。
他比两年前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
眼窝深陷,面皮上浮着一层暗青色的气,嘴唇发乌。
手里攥着缰绳的指节泛着青灰,血管里的东西已经快流不动了。
那是血咒深入骨髓的迹象。
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王爷。”身旁的军师陈南玄策马靠近,低声开口,“对面那阵势……怕是有备而来。据线报,轩辕镜在北冥东南三城采了两年霜髓矿,数量惊人。此阵既立,专克我尸傀大军,不宜硬碰。”
轩辕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望向对面高台上那个一身玄衣的年轻帝王,沉默片刻,才哑声开口:“南玄,你可知本王为何明知此阵,却还要来?”
陈南玄一怔,没有接话。
轩辕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那上面的青筋已经变成了暗紫色,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腐烂。
“本王等不起了。血咒入骨,不出三月,我便是想打,也打不起来了。”
“这一仗,是我最后一搏。成了,我轩辕朔逆天改命;败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陈南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没有再劝。
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已经把所有赌注都压在了这一战上。
十里。
五里。
三里。
尸傀大军踏着整齐而僵硬的步伐,逼近青城关。
对面高台上,轩辕镜抬了一下手。
“布阵。”声音冰冷。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面阵旗从军阵各处升起,旗面猎猎翻卷,激荡出凛冽的霜寒之气。
阵旗之间,一车又一车的霜髓矿石被推上来,碾碎,撒入预先挖好的阵槽之中。
矿石粉末一接触到阵纹,便猛地亮起,蓝白色的光芒顺着阵槽网络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从高空俯瞰,那就像一张巨大的、冰蓝色的蛛网,从轩辕镜的阵心往外疯长,十几息功夫就铺了整整五里。
霜气开始从地面升起来,贴着地表往前爬,所过之处草根冻裂、残桩咔嚓作响、土地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膜。
前排的尸傀最先感应到了。
它们空洞的眼窝里,暗红光芒微微闪烁,身上缠绕的煞气锁链开始剧烈抖动。
那是本能的警觉。
霜气攀上最前排那些尸傀的脚踝,煞气与寒气碰撞的一瞬,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暗红色的煞气急剧蒸腾,冒出滚滚白烟,肉眼可见地崩解、溃散,一片片从尸傀身上剥落。
紧接着,尸傀的动作变慢了。
先是脚步迟钝,然后膝盖打弯,接着整具躯体从脚底开始结冰,一层白霜从脚踝一路冻到腰、到胸口、到脖颈。
咔嚓咔嚓的结冰声连绵成一片,像是一首冰冷的送葬曲。
然后,成片成片地轰然倒地,碎裂成冰渣与灰烬混杂的粉末。
站在阵后的活人士兵们,已经吓傻了。
有人下意识地后退,脚下的霜气已经开始攀上他的靴底,刺骨的寒意顺着鞋底钻上来,冻得他整条腿都在打颤。
“退!后退!”有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自己也在踉跄后退。
“哐——!”
一声沉重的金石之响。
轩辕朔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漆黑如墨,刃口泛着暗红煞光。
“谁再退一步——格杀勿论!”
他手腕一翻,剑光如墨瀑横斩而出。
退在最前面的一名逃兵,人头飞起半丈高。
脖颈断口喷出的热血在霜气中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凌,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尸体还保持着后退的姿势,僵了两息,才轰然倒地。
全军一滞。
轩辕朔满脸戾气,目光如刀,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士兵与军官,声音沙哑却炸裂如雷霆:
“本王在,你们便有活路!”
“把你们压箱底的本事都给我掏出来!”
说罢,他猛地一夹虎腹,提起一柄长剑,率先朝前冲去。
“跟着王爷冲——!”
不知是谁最先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呐喊连成一片。
军官们拔刀驱赶犹豫者,士兵们红着眼从腰间摘下火符、掏出爆灵丹塞进嘴里、祭出各种品质参差不齐的炎系法宝,脱手后化作流星撞向地面霜气。
成千上万道火光同时亮起来,在灰白的战场上炸开一片沸腾的光海。
火与霜碰撞,嘶嘶声炸裂,白烟冲天而起,形成一片弥漫的雾气。
紫翼煞虎低吼着冲入霜阵前沿,轩辕朔的长剑劈出一道十余丈长的暗红剑芒,硬生生将面前一层冰霜斩裂。
碎冰四溅,他整个人披着一身寒气与血煞之气,像一柄锈迹斑斑却锋锐犹存的古戟,狠狠扎进那片蓝白色的光网之中。
身后的士兵们被他这一冲激出了几分血性。
众人拔腿狂奔,火系术法在队列中此起彼伏。
霜髓阵的确被撼动了。
靠近阵前的几道阵槽,在密集的火力冲击下出现了裂纹,蓝白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地闪烁了几下。
但仅此而已。
更多的霜气从阵心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冰蓝色的寒光愈发炽烈。
那些刚刚燃起的火光,在霜气的持续压制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火符烧尽,丹药药力散了,法宝灵枢在极寒中崩裂,碎片落地时已经覆上了一层白霜。
轩辕朔的剑芒也在消减。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那股腐烂般的刺痛。
紫翼煞虎的四肢开始打滑,冰霜攀上了它的爪缝,它低低地呜咽了一声。
轩辕朔勒住了虎。
他抬头,看向前方不足三百丈的青城关高台。
高台上,那道玄衣身影依旧岿然不动。
轩辕镜没有下令反攻,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结局的疯子,拼尽最后力气撞向南墙。
轩辕朔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开始发抖。
他缓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活着的士兵只剩下不到两万,人人满身霜屑、嘴唇青紫,火系术法已经耗尽了。
陈南玄从后方策马追上来,铠甲上结了一层薄冰,声音嘶哑:“王爷……够了。”
轩辕朔心中一颤。
他抬眼看向空中。
幽墟冥主不知何时已然出现。
但他来了又能如何?
轩辕守同样飘然悬空在他对立面。
两大灵帝谁也没有率先出手。
幽墟冥主与轩辕守不同。
他不会为了清渊王去拼命。
在轩辕朔必败的战局面前,更没必要动手。
轩辕朔看透了这一切。
最后,他又望了一眼那道高台上的身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闷在胸腔里,像什么东西碎在了骨头缝中。
“……撤。”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垮了他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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