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那扇被许文摔上的门，目光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他愿意多练就让他练吧。”
说完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拿出手机翻看了一下陈哥发过来的明天的行程安排——上午要到黄导的剧组拍一场重头戏，拍完之后下午还得赶回来参加节目组安排的团队分组环节。
时间排得依旧是密不透风。
他把手机放到枕边，仰面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今天在舞台上苏明珠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看一个流量明星的眼神，而是看一个有潜力的表演者的眼神。
说实话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新鲜。
在演艺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用“顶流”“偶像”“票房保证”这些标签来定义他，而苏明珠看他的方式不一样，她像是在看他身上某种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的东西。
这种东西让钟华觉得有意思。
也更让他觉得——唱跳这条路，好像还真的可以继续往下走走看。
第二天一早，钟华照例是最早起床的那一个。
窗外的天色刚刚泛起鱼肚白，城市的天际线被朝阳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粉色，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之后换上衣服拿上随身物品，推开房门正要往外走的时候，正好撞上了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许文。
许文看上去像是刚从舞蹈室回来的样子。他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眼眶下面有两道很重的青黑色阴影，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走路的时候有一边的膝盖明显不太敢用力，身体微微朝另一侧偏着。
两个人再次在走廊里面对面碰上了。
钟华看了许文一眼，注意到他走路姿势的异常之后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你膝盖怎么了？”
许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钟华脸上扫了一遍，声音又冷又生硬：“关你什么事。”
钟华沉默了一秒。这一秒里许文以为钟华会说点什么反驳他，或者至少会露出一个被冒犯的表情，但钟华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把目光从许文的膝盖上收了回来，然后从自己随身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管全新的、包装都还没拆开的运动损伤镇痛膏。
他把镇痛膏递到许文面前，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实在：“过度训练膝盖的半月板和韧带会出问题，这管膏药你先用着。如果疼得厉害的话去医护室找康复师看看，别硬撑。”
说完他把膏药往许文手里一塞，没有等许文回答，也没有停下来看许文的反应，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许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管带着塑料包装冰冷触感的镇痛膏，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跟自己做着某种剧烈的斗争，最终脸上的表情停留在了某种冷硬的决绝上——他把镇痛膏塞进了裤子口袋里，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宿舍房间走去。
他不会感激钟华的。钟华越是这样，他就越要赢。他不允许自己在任何人心目中变成一个被同情被施舍的角色，尤其是不能在钟华面前。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王杨力刚醒，正坐在床上揉着眼睛打哈欠，看到许文一身狼狈地走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关切地问了一句：“老许你又一宿没睡？你这样身体吃得消吗？”
许文没有回话，走到自己床边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床上，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几口，然后把那管镇痛膏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了枕头底下。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地回响着钟华把膏药递过来时说的那句话——“过度训练膝盖的半月板和韧带会出问题。”
他知道膝盖半月板和韧带出问题对于一个唱跳艺人意味着什么。但他现在顾不上去想那些了，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第二个舞台，他一定要赢。
他要拿第一，把钟华远远地甩在后面，甩到他看不见自己尾灯的距离。
这一综艺的排场并不差！
钟华当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声。
那些窸窸窣窣的话像角落里滋生的潮气一样，悄无声息地渗透在节目组的每一个缝隙里。
有人在食堂打饭时用眼角的余光瞟他一眼然后迅速转回头去和同伴耳语，有人在练习室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之后走出去没几步就压低了声音说“你看他今天又出去了吧”，有人在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前碰到他的时候脸上挂着一个客气但意味深长的笑容，那个笑容里写的不是问候，而是“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这些声音没有一个字是当着他的面说的，但没有一个字他听不到。
钟华只是不当回事。他把这些议论声当作一种背景噪音，就像城市里永不停歇的车流声和空调外机的嗡鸣声一样，存在归存在，但跟他要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每天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在剧组和音综之间来回穿梭，早上天不亮就起床赶往影视基地拍黄云导演那部军旅剧的戏份，下午收了工连戏服都来不及完全卸干净就钻进商务车一路疾驰回到广播大楼的练习室，把当天的舞蹈动作一遍一遍地往肌肉里刻。
剧组这边的进度也在紧锣密鼓地往前推进。黄云导演是个对细节要求极为苛刻的人，一场戏里演员扣扳机的食指弯曲角度不对他都会要求重来一遍。
钟华在剧组的时间里精神状态高度集中，每一场戏都拿出了百分之百的投入度，和他演对手戏的几个老戏骨在收工后私下里聊天时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年轻人是真的拼”。
黄云听到这些话之后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但他在监视器前看钟华表演时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捡到宝的满足感。
而每次从剧组回来之后，钟华几乎是把行李袋往宿舍床上一扔就直奔练习室。
王杨力有一次半夜两点多起来上厕所，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到地下一层那间练习室的灯还亮着，他迷迷糊糊地走过去趴在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钟华正对着镜子反复打磨一个转身衔接的动作，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到几乎变了颜色。
王杨力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回了宿舍。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跟别人提，只是在吃早饭的时候多给钟华拿了一盒牛奶放在他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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