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历史军事 > 前夫君登基为帝,她被逼和离 > 第701章 为人父,自当护子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殿内一排琉璃灯亮如白昼。
内侍退至一侧,俯身姿态放得十分恭敬。
“您请进。”
男人视线掠过通往内殿的猩红地毯,抬起右边瘸腿沉沉落在地毯上。
清风穿入十二扇敞开的紫檀雕花窗,拂动殿内垂落的鎏金流苏。
一物一景既有江南特有雅致,又昭显了皇家的肃然尊贵。
穿过花窗廊,两侧青铜仙鹤香炉正袅袅吐着沉水香。
薄烟漫过眉间,他抬眼,一双凤眸自飘渺的薄烟中显出轮廓,眼尾斜飞上挑。
那人仅是坐在雕着九爪盘龙的紫檀宝座上,没有半分多余动作,便有如山如海的威压沉压过来。
脚底碾在绒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十分清晰。
有一瞬间,他不敢去看那一双凌厉的眸子。
记忆回溯幼时,他的亲祖母乃是先皇原配发妻,身为嫡长孙,父王总要求他该有嫡长孙的气度。
他努力在人前得体,可这份得体,到了三叔面前,全然无用。
三叔总用那种锋利戏谑的眼神看他,好似他就是一个演技拙劣的小丑。
年幼的自己恼羞成怒,索性不装了。
第一次见他的新妇,是个好看的女子,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梨涡。
看人的时候,眼波都是柔柔的。
不像三叔,眼里能射刀子。
但恨屋及乌,他讨厌三叔,便也连着他的女人一起讨厌。
三叔那双惯来看谁都凌厉的眼眸,落在他的新妇身上,柔的像一汪春水。
自己第一次在三叔那双连看小孩子都不带善意的眼眸里,看到了柔色。
心底起了恶,便仗着年幼,故意以要喜糖为由,去扯他新妇的裙子。
原以为最多不过被罚跪一场,毕竟三叔是长辈,大人总要顾及颜面,不好当众打小孩子。
却不想,三叔耍起浑,抬脚就往他脸上踹。
年幼时不懂他那时看自己的眼神,现在明白了,那是动了杀念。
清风拂动壁幔流苏沙沙作响。
广平郡王垂头站着,三年前,他曾言辞凿凿地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死都不会跪仇人”。
而今,广平郡王伸手稳稳扶住自己那只残损的瘸腿,双膝跪地,身躯伏低。
“侄儿,拜见皇叔。”
屋子里安安静静。
良久,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知道当年朕为什么不杀你吗?”
声音不高,却穿透满殿喧嚣的风,清晰落进广平郡王的耳中。
那年,母妃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可他还是在母妃的面前,生生折断了自己的腿。
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母妃用颤抖的手,紧紧搂住自己。
一声接着一声唤着他的乳名,那眼泪像是流不尽一般,落在他的眉间,脸颊。
在那些苦涩的眼泪,他得知了父王和沈薇的一切。
原来,那个一直拿先皇嫡长孙规束他要得体的父亲,是那样的不得体。
原来,他的死,是为了成全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痴情。
而他的痴情里,是不惜毁了母妃的一生。
少年夫妻,贫贱不移,母亲这般真挚的人,就只是他对另一人求而不得,退而求其次的将就。
他甚至都没有考虑,他死后,他的儿子们如何人前立足。
多么薄情自私的一个人。
而他这个儿子,竟还叫嚣着要为其报仇。
何其可笑可恨!
然,母妃未说一句指责自己的话,还将所有的错,都揽在她自个儿身上。
她说,若是不顾及父王的名声,早早的将所有事情告诉他们兄弟俩,那他便不会被盛清歌鼓动。
她哭着求司烨杀她,放过自己。
司烨睥睨着他们,眼中没有一丝动容。
直到被执行火刑的那日,他望见母妃,从前端庄矜贵的人,瘫坐在尘土之中,哭得撕心裂肺,眼底都渗了血红。
那一刻他满心都是悔。
他本该在她身前尽孝,让她安享晚年,却又叫她受此锥心之痛。
可错已铸成,他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再次睁眼,竟是身在护国寺的禅房之中。
方丈给了他一封信。
信上只有短短六个字,“匿迹,隐姓埋名”
笔锋苍劲凌厉,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是司烨的字迹。
这些年,他不只一次想过这个问题。
司烨留他一命,是一时心软,还是顾念同脉亲族?
但他始终觉得像司烨那样凉薄狠绝的人,说顾念亲情有些牵强。
带着这份疑惑他离开了京都,天大地大,他竟不知道该去哪里落脚。
辗转多地,他拖着残腿终是到了江南。
他其实怨极了小舒。
这世上没什么比挚爱之人希望他去死,更伤人了。
可当他隐藏真容,在吴家看到她坐在桂花树下,温柔地用那只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时,他的怨,便消散了大半。
他扮作吴家的下人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孕育自己的孩子。
她分娩那日,他就守在后窗下,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除了心疼,便剩愧疚了。
若是他不犯错,明媒正娶她。
她就不会未婚生子,承受那么多的非议。
这些年,他守着她,守着他们的孩子,总怕眼前的安稳是泡影,怕一觉醒来,一切皆空。
直到此刻,听到司烨的诘问,当年的疑惑已然明了。
广平郡王低声:“皇叔谋定千里。”
“当年留侄儿一条残命,是为今日。”
他姿态恭谨,又道:“皇叔放心,此次颍州之行,侄儿拼尽所有,定不负皇叔所留之恩,亦绝不差错半分。”
话音落下,他重重叩首:“只求皇叔开恩,放过侄儿的孩子们。”
“允他们归隐民间,做一世寻常百姓,平安终老,不卷入皇室纷争。”
风静静穿堂而过,拂动满殿沉香,却吹不散那沉沉的帝王威压。
良久,司烨启唇:“为人父,自当护子。”
广平郡王微微抬起头,那道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只是,你猜错了。”
“朕当年不杀你,并非为了今日利用你制衡颍州。”
他盯着广平郡王,那一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眸子里,虽冷却也是难得的坦荡。
“若朕忌惮颍州,忌惮你幼弟长大作乱,朕就不会留你们一家性命。”
他的手沉沉搭在雕满盘龙的御座扶手上:“这皇位,人人都觊觎,朕坐上来,没有一日能够安枕无忧。”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朕这双手,染了太多鲜血,朕不惧身后污名,因为朕杀的,大多都是该杀之人。”
“但世人皆有一死,朕也不例外,朕怕死后,有人说朕的儿子是暴君之后,怕有人效仿朕,屠朕的儿子。”
说到此处,他五指用力攥紧,片刻之后,才缓缓松开。
“朕给你留活路,亦是给朕的儿子留退路。”
广平郡王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这位事事做绝,睚眦必报的三叔,能说出这般话。
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在情理中。
只有做了父亲的男人,才能深切体会与所爱之人生的孩子,是疼到骨子里亲缘。
他同自己说这些,便证明,他不会旧事重提,不会杀自己,亦不会杀自己同小舒的孩子。
他俯身谢恩。
司烨又道:“朕不杀你们,可若你们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语气一顿,抬眼,一双凛冽的凤眸幽幽盯住跪着的广平郡王。
“朕必斩草不留根。”
广平郡王瞳孔一缩:“皇叔放心,侄儿此次绝不做糊涂之事。
母妃与弟弟,也绝不会依附盛清歌,做出辱没祖宗的勾当。”
司烨淡淡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广平郡王扶着瘸腿,缓缓起身,一步一步,退出殿门。
殿内重归死寂。
司烨静坐在御座上,窗外月色大片泼洒进来,落了他半身月华。
他自袖中取出一支紫玉簪,指尖轻轻摩挲簪身上的裂痕,一遍又一遍。
白日里她满身污浊,避着自己。
在马车里,连支撑坐直的力气都快没了,仍是向他强调,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他,是为大晋百姓,不愿家国起战乱。
她不是应该以此向他提要求。
比如,宽恕江枕鸿亦或者魏静贤。
她为什么急着同他解释这些····
那一双柳眉杏眸频频闪现在脑海里。
原先不想知道的事,这一刻,突然就改变主意了。
司烨起身移步至一旁的多宝阁,拉开柜门,取出一只锦盒。
掀开了,内里静静躺着一枚药丸,正是棠儿给他的忘情蛊解药。
他捻起解药,只要吃下去,那些二人之间的爱恨纠葛,都会想起来。
他将药丸凑到唇边,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陛下,江学士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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