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被褥上多了一滴水痕。
杨昭微怔，就见到小少年咬着唇瓣，眼眶酸涩发红，就像是晨雾里的花骨朵上，已经蓄着晶莹的露珠，欲落不落的。
杨昭挑眉含笑：“我们刚刚拯救了村子的小将军，这是伤口疼了？”
“嗯！是伤口疼了……”小少年回过神来，连忙抬手，胡乱抹去眼尾的眼泪。
他脸上有些发烫，是羞的。
在漂亮的姐姐面前，他竟然掉眼泪哭鼻子什么的……真的太丢人了。
“我、我叫霍去病。”
似乎是为了找补，小去病小声地开口：“我、我也没做什么，是姐姐你们及时赶来，才杀光了匈奴人，救了村民。”
“去病，很好的名字。”杨昭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去病的脑袋。
“去病的年纪这么小，就能杀匈奴人了，等再长大两岁，一定还能杀更多的匈奴人，成为勇冠三军的少年将军。”
“我提前巴结一下未来的少年将军，不过分吧？”
闻言，小去病的脸蛋更是红扑扑的，有些不知所措：“嗯……”
“姐姐，等我养好伤，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杀匈奴人吗？我……我一天可以只吃一顿，我会骑马，会射箭，不会拖后腿的。”
杨昭心中一沉，但面上很爽快地答应下来：“可以啊，但你是小孩子，一天一顿饭可不够，要一天三顿才行，姐姐有的是粮食，养得起你。”
小去病眼睛一亮，双手不自觉捂着刚吃掉两碗粥的肚子。
如果不是大夫伯伯说他饿太久了，不宜暴饮暴食，他其实还可以再吃掉两碗粥的。
“去病，我想问问，你的骑射是谁教的？”
小孩很英勇，但能果断利落的杀掉两个凶残的匈奴兵，明显超出了正常小孩的实力。
杨昭虽然第一眼见到霍去病时，很是喜爱，但该问清楚的还是要问清楚。
“没、没人教。”小去病眼神迷茫了一瞬，而后回答：“我好像……天生就会。”
“姐姐，你相信我吗？”
小去病眼神紧张地看向杨昭，生怕她也不信自己。
“嗯，我当然相信。”
杨昭这几年间，遇到的能人异士，何止是霍去病一人，她当然相信了。
对于霍去病的身份来历，她心里也有了几分猜测。
“谢谢姐姐。”
小去病很开心。
他以后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打匈奴了。
但很快，小去病回想起自己在村子里的表现，又羞愧地低下头。
“姐姐，我其实……那晚可以杀掉更多匈奴兵的，我那时候是肚子疼，没有力气。”
其实不是肚子疼，而是忍饥挨饿了太久。
霍去病在南帝的逃亡队伍里，最不起眼，最不受重视，年纪最小，所以每次分到的食物也最少。
半大的少年，正是胃口大的时候，却每天吃不饱，还要跋山涉水，导致身体亏损得厉害。
在小去病刚偷袭杀掉第二个匈奴兵时，空腹里就传来了绞痛。
因为疼痛，他分神了。
没能及时撤离，才被其他匈奴兵追了过来……
如今，虽然村子的危机已除，但小去病忍不住反思，认为是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嗯，我相信去病。”杨昭扶着小去病重新躺下，盖好被褥：“先乖乖养伤，等养好了伤，再带你去杀匈奴人，好不好？”
“嗯嗯！”
小去病的眼眸亮亮的，哪怕是天上的太阳，此刻也不及小少年眼中的光芒，明亮生辉。
从屋内离开的杨昭，脸上挂着的浅笑消失了。
“真的没有办法吗？去病还那么小？”杨昭去找了军医，开口就是这一句话。
军医摇了摇头：“这孩子的身子骨毁了，寿数有损，他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可惜了……”
是啊，可惜了。
明明是一个骑马射箭样样出色的小少年，英勇果敢，却天不垂怜，他来不及成长，来不及绽放属于他的光芒，就要匆匆被埋葬掉。
旁观全程的谢临朝，同样沉默着，拳头紧紧攥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
她和梦里的杨昭，一起无言的见证着，那个渴望着去打匈奴的小孩，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时不时就会咳嗽，夜夜不能安眠。
哪怕懂事的小孩听从医嘱，努力养好外伤，可那变成一步三咳的羸弱身体，已经无法支撑高强度的骑马，也没办法再拉开原先轻易就能拉开的重弓。
渐渐的，小小的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再想着去骑马，去射箭，而是安静待在烧着炭火的暖阁里，眼巴巴等着他的姐姐回来。
“姐姐，等到明年开春，我也想去草原上，跟你们打匈奴，好不好？”
“……好。”
“我一定会打怕那些匈奴，让他们不敢来犯中原的……姐姐，你相信去病吗？”
“……姐姐相信，到时候，姐姐会在边关，迎接去病凯旋。”
小少年听到了想要的回答，安心地闭上眼。
只是，等啊等……
等到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那个小少年却是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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