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子时,河风冷得像刀。
营外巡哨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劈了。
“河里有人!”
“好几道黑影,从对岸游过来的!”
“还活着,像是逃命的!”
石满仓本来蜷在棚边打盹,听见这一声,整个人一下弹了起来。
他鞋都没提稳,抓起外头搭着的破袄就往河边冲。
河岸那头早乱成一团。
火把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几名巡兵踩进浅水里,把人往岸上拖。
拖上来的黑影一共有四个。
个个冻得脸发青,牙关直打颤,肚皮贴着泥,手指都泡得发白发皱。
其中一个刚被翻过来,立刻死死抱住拖他的士兵裤腿,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草。
“别送回去!”
“求你们……别送回去!”
“送回去就得死!”
另一个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边咳边吐,还是翻来覆去只会这一句。
“别送回去……送回去就得死……”
岸边的人原本还举着刀防备,一听这话,反倒都愣了。
石满仓挤过去,借着火光一瞅,心口顿时一沉。
他认出来了。
其中那个瘦得跟晾干柴似的中年男人,正是白天河对岸缩在税棚阴影里,盯着这边锅看了好半天的杂役。
那眼神,石满仓记得。
又饿,又怕,又舍不得挪开。
当时他就觉得这人心里已经裂了一道口子。
现在,这口子彻底崩了。
“先别围着!”
石满仓立刻开口。
“刀都收一收,给他们吓死了还问个屁。”
王二麻子也赶了过来,抹了把脸上的夜露。
“捆不捆?”
“先别急着捆。”
石满仓蹲下身,看着那几个快冻僵的人。
“都这副样子了,还能翻天不成?”
他说着回头一吼。
“锅边还有热粥没?”
后头有人应声。
“有,刚温着一锅!”
“端来!再拿几条干布,火盆也挪一个过来!”
营里的人动作很快。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粥就端到了岸边。
石满仓亲自接过来,先没急着问,先把碗递到那个最先抱腿的人嘴边。
那人嘴唇都紫了,手抖得捧不住碗。
石满仓干脆托着碗底,皱着眉骂了一句。
“急什么,死都死不了这会儿,先咽下去再哭。”
那人听见这句,眼圈一下就红了。
他像是不敢相信,怔怔看了石满仓一眼,这才凑上去喝。
一口热粥下肚。
整个人像是从鬼门关被拽回来半截。
其余几个看见真给吃的,绷着的那口气也散了。
有人捧着碗边喝边掉眼泪。
有人喝得太急,被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停。
岸边一时间只剩火盆噼啪和吸溜喝粥的动静。
石满仓蹲在边上,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心里那根弦反而越绷越紧。
普通逃兵,不值当这么玩命。
冻成这样还敢泅水过来,只为了逃?
不止。
这几个人肚子里,八成带着东西。
不是刀。
是消息。
而且是能把石佛渡口那层硬壳子从里面撬开的消息。
等几个人都缓过来一点,石满仓才伸手把空碗接回来。
“名字。”
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瘦中年。
“阿……阿辛。”
“干什么的?”
“杂役,扛包,搬桶,扫仓,也……也看火。”
石满仓嗯了一声,又点了点另外几个。
“你们呢。”
“库房杂役。”
“码头抬绳的。”
“税棚边上跑腿的。”
全是杂役。
全是最底下那一层。
石满仓心里更有数了。
这种人最不起眼,也最能看见真东西。
他没绕弯子,直接问。
“哈比卜那边,现在到底什么情形?”
阿辛一听这个名字,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旁边那个年纪更轻些的杂役嘴唇哆嗦着,压着声道:“他疯了。”
这三个字一出来,岸边几个人都不由对视了一眼。
石满仓眼神一沉。
“怎么个疯法,说清楚。”
阿辛咽了口唾沫,嗓子都还是哑的。
“先前还只是扣。”
“扣我们的粮,扣我们的工钱,扣兵的饷。”
“上头拨下来一袋,他要拆成两袋记,账上写足,手里只发半份。”
“谁问,就说路上耗了,说税重,说上头也难。”
王二麻子听得脸都黑了。
“连兵饷都敢扣?”
阿辛惨笑了一下。
“何止。”
“码头上的船夫、守桥的兵、看仓的役,谁没被扣过?”
“有的人两个月没见过整饷,能领到手的,全是碎粮、霉豆、烂饼子。”
另一个杂役也跟着开口,越说越快,像是生怕自己说慢了又没命。
“白天还好。”
“夜里税楼那边关起门来,会重新改账。”
“谁家交过的税,再补一笔。”
“谁家船停过的泊费,再添一道。”
“欠条越滚越大。”
“账房一句话,活人都能记成死人,死人还能再欠税。”
岸边的人听得直吸冷气。
石满仓没插嘴,任他们往下倒。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要我们搬。”
阿辛抹了把鼻子,眼里全是惊惧。
“税册、粮册、船册,全是我们搬。”
“白天一摞,夜里又一摞。”
“哈比卜前天喝多了,亲口说的。”
“他说,石佛渡口真要守不住,账不能留,船也不能留。”
石满仓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
阿辛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像是回忆到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他说……失守之前,先烧税册,再烧船。”
“谁也别想拿着账去对上头告他。”
“船烧光了,你们这边也过不去,上头查下来,他还能说是被你们逼的。”
说到这里,边上那个年轻杂役突然崩了。
他抱着脑袋,哭得像个孩子。
“他还说仓房里那些囚工、杂役,一个都不能放!”
“要是乱起来,就反锁仓门,浇油,一把火点了!”
“死人不会开口!”
这一句,像冷水泼进滚油。
岸边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连一直站在后头没说话的乌马尔,脸都沉得发硬。
“拿活人垫背?”
“这个狗东西是真不想留后路了。”
石满仓只觉得后脊梁发凉。
他白天喊那些话,是为了撬开人心。
可他没想到,对岸已经坏到这个份上。
不是简单克扣。
是准备灭口。
烧账,烧船,烧人。
把一切能指到他头上的证据,连同最底层这些苦命人,一起烧成灰。
怪不得这几个人敢半夜下水。
他们不是投机。
他们是在抢命。
石满仓看着几人,声音反而放缓了些。
“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这事?”
阿辛迟疑了一下。
“知道全话的不多。”
“可大家都觉出不对了。”
“库房最近往里堆草垫、柴束,还往门口加了铁链。”
“船边上沥青和火油没往回收,反倒越抬越多。”
“守仓那边换成了哈比卜自己的人。”
“我们这些干杂活的都在传,说他是要拉人陪葬。”
“只是没人敢先动。”
石满仓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白天石佛渡口那边看着还硬,骨头却已经酥了。
外头是枪和鞭子撑着。
里头早开始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火盆往前推了推,照着那几个人的脸,一字一句说道:
“白天高台上喊话的人,是我。”
阿辛几个人同时抬头。
他们显然认出来了。
只是那会儿隔着河,听声音更真。
近了反倒不敢认。
石满仓用手指了指营地。
“我白天说过什么,现在再给你们说一遍。”
“过来,就算自己人。”
“先登记,后给饭。”
“不问你以前给谁扛包,也不拿你命去填谁的账房窟窿。”
“有手有脚的,安排活。”
“受过伤的,先养。”
“想揭账的,把账说清楚。”
“想活命的,就好好活命。”
“这边没人拿鞭子逼你们回去送死。”
几个人听着听着,肩膀越来越垮。
那不是泄气。
是终于不用硬顶着了。
阿辛嘴唇抖了半天,忽然扑通一下跪进泥里。
“俺不回去了。”
“打死也不回了。”
“我家婆娘就是叫他们逼着补税,病死在路上的。”
“我儿子才八岁,被税棚的人拖去做小工,到现在都没找着。”
“我要是这回再回去……我真就是自己送命。”
石满仓一把把他拽起来。
“跪什么。”
“到了这边,膝盖留着站路。”
阿辛被拽得一愣,眼泪却更止不住了。
其余几个也彻底放下了防备。
先前还躲闪着说半句留半句。
现在像开了闸。
“最恨哈比卜的,不是外头那些看枪的,是里面的人。”
“码头西侧看绳的老穆萨,儿子被克扣死了,嘴上不敢说,心里早反了。”
“东头仓房两个看门的,平时总挨打,只要有人带头,他们多半不拦。”
“最松的是后棚区。”
“那边住的都是囚工和杂役,看着人多,其实守得最虚,巡夜的常偷酒。”
“还有一处短墙,年久了,底下土松,前阵子雨一泡,脚一踹就掉渣。”
“税楼后头的小栈桥,白天堆桶,夜里只留两个人。”
“哈比卜自己住的不是税楼正中,是偏东那间抹红泥的屋子,旁边有个小库,里面专放账册和金银。”
一句接一句。
越说越细。
连谁跟谁有仇,谁被抽过鞭子,哪个守夜的一喝酒就犯困,哪边仓房门轴有毛病,开门会吱呀响,全抖了出来。
旁边记录的人手都快写抽筋了。
王二麻子一边记一边咂舌。
“娘的,这不是投过来几个人。”
“这是把对岸半个肚肠都翻出来了。”
乌马尔也低声道:“防线不是硬,是硬壳子。”
“壳一裂,里头都是烂肉。”
石满仓听着这些,只觉得胸口那股气越提越高。
他白天那番喊话,原本只是想先试一试。
没想到,这一试,竟真把对岸试出了裂纹。
而且不是小裂。
是往里崩的那种。
这时候,营里有人围过来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石满仓,你这张嘴是真能当炮使啊。”
另一个接茬更快。
“屁炮,我看像喇叭。”
“白天一顿嚎,晚上人自己游过来了。”
“对,对,对,啥满仓啊,以后该叫石喇叭了!”
岸边一下笑开了。
连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几个杂役,都在愣了一下后,红着眼跟着咧了咧嘴。
石满仓被这一嗓子喊得耳朵发热。
“滚犊子。”
“我喇叭个屁。”
“你不喇叭,谁喇叭?”
王二麻子拍着他肩膀,笑得直抽。
“白天还把工牌喊成锅牌。”
“这会儿倒真把人喊回来了。”
“石喇叭,名副其实!”
石满仓骂了两句,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他知道这外号不算好听。
可这会儿落在耳朵里,居然还有点热。
不是羞的。
是实的。
喊话真喊出用了。
不是喊给自己人听热闹。
是喊得对岸的人,真的开始动了。
这时,后头脚步声传来。
孙策披着外袍走了过来,夜风把他鬓边碎发吹得微乱,眼神却亮得很。
“都问清了?”
石满仓立刻收了笑,把记录的板子递上去。
“回将军,问清了不少。”
“哈比卜不但扣饷扣粮,还准备失守前烧税册、烧船,甚至把囚工杂役锁仓房里一起烧了灭口。”
孙策接过板子,只扫了几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果然。”
“这种人,外头撑得再凶,里面也早该烂透了。”
他又抬眼看向那几个投过来的杂役。
“你们过了河,就算自己人。”
“怕的不是你们,是他。”
阿辛几人听见这话,眼眶又红了,忙不迭点头。
孙策把板子还给石满仓。
“接着问,细处再抠一遍。”
“尤其是后棚区、仓门、短墙、小栈桥。”
“既然知道里头要崩,那就别浪费这道裂缝。”
“明日之前,我要一张能下手的图。”
“是!”
石满仓应得很快。
这一声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比从前更稳了。
不是因为胆大了。
是因为手里终于真攥住东西了。
以前他守锅,看的是人饿不饿。
后来认路,看的是牌子和栏木。
现在他看见的是人心。
人心一动,防线就不是防线。
是墙上第一道裂口。
营地里的火越烧越旺。
风还是冷。
可每个人胸口那股劲,却像被这几句情报一下点着了。
记事的继续记。
审问的继续问。
煮粥的又添了一锅。
连巡夜的脚步都比先前轻快了许多。
谁都明白,这一夜没白熬。
石佛渡口,不是铁板一块。
那边已经开始自己松了。
石满仓蹲在地上,拿炭笔照着阿辛他们说的,一点一点把后棚、短墙、栈桥、仓房位置补进草图里。
画着画着,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后棚区最近堆了不少草垫和柴束?”
阿辛连忙点头。
“对,比平时多得多。”
“说是给囚工铺的,可谁都知道用不着那么多。”
石满仓眉头顿时皱紧。
柴束。
草垫。
铁链。
浇油。
他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像有什么东西,已经顺着这些零碎词,慢慢拼成了一只看不见的手。
就在这时,营地后方忽然有人抽了一下鼻子。
“什么味儿?”
另一个人抬头,往棚区那边看。
夜色深,火光照不到太远。
可黑黢黢的棚顶后头,竟真有一缕极细极细的烟,悄悄飘了起来。
石满仓猛地站起身。
心口咯噔一下。
“不对!”
他话音刚落。
营地另一头,猛地炸开一声撕裂夜色的惊喊。
“失火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
“棚区起火了!”
“快来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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