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进阶指导班?”
石满仓站在临时指挥部外,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传令兵把一张盖了红印的调令塞到他手里,语气比他还酸。
“周副总参谋长亲批,今晚起,入军中夜校进阶指导班学习文化政策。”
石满仓低头看那张纸。
字认识一半,不认识一半。
但“石满仓”三个字,他认得。
还有那个红印,他也认得。
真不是玩笑。
王二麻子凑过来,探头一看,嘴角当场咧到耳根。
“哟,石班副,出息了啊。”
“从臭水沟钻到学堂里了。”
石满仓抬脚就想踹他。
左臂一疼,又硬生生忍住。
“你少放屁。”
王二麻子笑得更欢。
“咋,不服?”
“这可是进阶指导班。”
“听说进去的都是班排骨干,出来能讲政策,能带队伍,能写报告。”
石满仓脸都绿了。
“写报告?”
这三个字,比哈比卜亲兵的火把还吓人。
他以前最怕账本。
现在又多了个报告。
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
帐帘掀开。
周瑜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夹着几页整理好的渡口重建方案。
他看了石满仓一眼。
“调令收到了?”
石满仓立刻站直。
“报告副总参谋长,收到了。”
周瑜纠正得很自然。
“今晚夜校课,我兼政治指导。”
“你可以叫我指导员。”
石满仓愣了一下。
“是,指导员。”
周瑜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
“怕学字?”
石满仓嘴硬。
“不怕。”
周瑜淡淡道:“腿别抖。”
石满仓低头一看。
操。
还真抖了。
王二麻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乱颤。
周瑜把一本新发的灰皮笔记本递给石满仓。
“你昨晚能把吃人的账念成人话,说明你不是没脑子。”
“只是以前没人教你。”
石满仓接过笔记本,手指摸着干净的纸面,有点不自在。
这玩意比刀还新。
他以前摸纸,不是账,就是契。
没一张好东西。
今天这本纸,居然是给他写字的。
怪怪的。
周瑜继续道:“渡口临时管理委员会已经成立。”
“码头清障、医棚扩建、苦主登记、灰棚清查,都要基层骨干盯。”
“你立了功,也带过人,必须补文化。”
石满仓小声嘀咕。
“我带人清障还行,补文化就……”
周瑜看他。
“嗯?”
石满仓立刻改口。
“坚决完成任务。”
孙策从帐里探出半个身子,笑了一声。
“别苦着脸。”
“今晚不让你钻排污沟。”
石满仓嘴角抽了抽。
“多谢孙将军。”
孙策又补了一刀。
“但学不会字,比钻沟丢人。”
石满仓:“……”
行。
这帮当官的,嘴一个比一个毒。
周瑜把目光投向渡口方向。
那边火光渐渐少了,木锤声却没停。
“今晚第一课,讲土地、债契、平等和基层组织。”
“你坐前排。”
石满仓头皮一麻。
“前排?”
周瑜点头。
“你嗓门大。”
石满仓更麻了。
嗓门大跟坐前排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敢问。
军令就是军令。
他抱着笔记本往外走,王二麻子立刻跟上来。
“石班副,今晚回来给兄弟们讲讲呗。”
石满仓斜他。
“你咋不去?”
王二麻子理直气壮。
“我又没被点名。”
石满仓咬牙。
“你等着。”
“等我学会了,第一个抓你旁听。”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了。
“别啊。”
石满仓心里终于爽了一点。
让你笑。
晚上,旧税楼一层被临时收拾出来。
原先挂账牌的墙被刷了一层石灰。
没刷匀,角落还露着黑灰。
几张长木桌拼成课桌。
板凳不够,就用旧木箱垫着。
讲台是两块门板搭的。
黑板是拆下来的税楼牌匾背面,刷了锅底灰,黑得很实在。
石满仓夹着灰皮笔记本进去时,脚步都轻了。
他本来以为里面会坐满军官。
结果一抬眼,愣了。
前几排确实是赤曦军骨干。
班副、伍长、工队小组长、医棚卫生员,还有几个文书。
可窗边、门口、走廊外,还挤着一堆生面孔。
有脚夫。
有苦工。
有撑船的。
有白天还在东栈桥抬断木的老人。
还有两个包着头巾的妇人,手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她们却眼巴巴往里看。
石满仓皱眉。
“这啥情况?”
门边一个年轻苦工看见他,立刻缩了缩脖子。
“石班副,我们不进去。”
“就听听。”
另一个脚夫赶紧接话。
“我们白天干活,晚上没事。”
“听说这里教认字。”
“我们站门口,不占凳子。”
石满仓看着他们的眼睛。
那眼神他太熟了。
以前白墙发粥时,饿疯的人也是这么看锅。
现在他们看的是黑板。
石满仓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刚想说话,里面有人喊。
“石满仓,前排!”
石满仓一看,是周瑜。
他只好先进去。
他坐下时,笔记本摆在桌上,手却没放稳。
太干净了。
像不是他的东西。
旁边一个年轻班副低声道:“石班副,听说你以前不识字?”
石满仓瞥他。
“咋,你识得很多?”
年轻班副嘿嘿一笑。
“也不多。”
“比你多一点。”
石满仓冷哼。
“那你待会儿别问我。”
年轻班副立刻闭嘴。
周瑜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截炭笔。
他先没讲课,而是看向门外。
“外面的同志,进来。”
门口那些苦工一阵骚动。
没人敢动。
一个脚夫连连摆手。
“不不不,指导员,我们听墙根就行。”
“我们身上脏。”
周瑜平静道:“这屋子以前是税楼。”
“比你们脏多了。”
屋里先是一静。
随后有人憋不住笑。
脚夫脸红了。
周瑜又道:“进来。”
“夜校不是官学。”
“共和国的夜校,认的是想学的人,不认出身。”
石满仓听得眼皮一跳。
这话够硬。
门外的苦工们还是犹豫。
一个老苦工低声说:“我们白天抬木头,手笨。”
“怕把本子弄脏。”
周瑜转头看向石满仓。
“石班副。”
石满仓立刻站起来。
“到!”
周瑜指了指门外。
“你去安排。”
石满仓一怔。
“我?”
周瑜反问:“你不是最会把乱队伍排明白吗?”
石满仓无话可说。
得。
又来了。
他走到门口,冲那群人一挥手。
“别挤。”
“会站的靠墙,会蹲的蹲前头,腿脚不好的坐箱子。”
“谁敢嫌自己脏,就先看看我这身衣裳。”
他拍了拍自己烧焦的袖口。
“我昨晚从臭水沟爬出来的。”
人群顿时笑开。
气一下松了。
一个撑船汉子小心翼翼问:“班副,真能进去?”
石满仓没好气。
“指导员都喊你进来了,还等哈比卜给你盖印啊?”
这话一出,门口全笑了。
撑船汉子咧嘴,低头钻进屋。
后面的人也跟着进来。
屋里很快满了。
凳子不够,石满仓直接把几个空木箱拖过来。
“坐。”
“不会坐凳子还不会坐箱子?”
两个妇人抱着孩子不敢往前。
石满仓压低声音。
“孩子睡了就靠墙,别让风吹。”
妇人眼眶一红。
“谢石班副。”
石满仓摆摆手。
“谢啥,学会字再谢。”
最后实在没地方,石满仓干脆让几个人坐到窗台下。
周瑜看着这一屋子人,点了点头。
“今晚多开一组旁听。”
“文书,登记。”
一个文书立刻拿笔。
“姓名,原籍,白天编组。”
那些苦工一听登记,脸又白了。
一个脚夫下意识往后缩。
石满仓看见了。
他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
“怕啥?”
“这是夜校登记,不是税楼押号。”
“写你名字,是让你以后自己认得自己。”
“不是把你卖下游。”
那脚夫愣住。
屋里一下安静。
周瑜看了石满仓一眼,眼神里有点满意。
文书也放慢声音。
“姓名?”
脚夫咽了口唾沫。
“阿七。”
文书抬头。
“本名。”
脚夫更窘。
“没本名。”
“他们都叫我阿七。”
石满仓皱眉。
“爹娘没给你起?”
阿七低下头。
“小时候被卖到船帮,前头六个跑了死了,我排第七。”
屋里没人笑了。
周瑜的炭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
石满仓胸口发堵。
他走过去,把阿七拉到前面。
“那今晚先给你写阿七。”
“以后你想改名,再自己写。”
阿七猛地抬头。
“我自己写?”
石满仓把炭笔塞给他。
“先看着。”
周瑜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阿七。
笔画很粗。
也很直。
“这就是你的名字。”
周瑜说。
“不是货号。”
“不是欠号。”
“是人名。”
阿七盯着黑板,眼睛一下亮了。
那种亮,石满仓看得心头一震。
比烧契那火还亮。
周瑜开始讲课。
他讲得不快。
“旧社会为什么能压人?”
“因为地主有地,牙行有契,税楼有账,穷人不识字,也没有组织。”
“他们写什么,你就得认什么。”
“他说欠,你就欠。”
“他说卖,你就卖。”
“他说耗损,你连死都只剩两个字。”
底下有人拳头攥紧。
石满仓也攥紧了笔。
周瑜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打土豪。
又写下三个字。
分田地。
他回身问:“为什么要打土豪?”
前排一个班副答:“因为土豪剥削百姓。”
周瑜点头。
“没错。”
他看向门边苦工。
“你们听懂了吗?”
几个苦工面面相觑。
听是听了。
但“剥削”两个字太硬。
咬不动。
周瑜没有责怪。
他看向石满仓。
“你说。”
石满仓一愣。
“我说?”
周瑜点头。
“用你会的话说。”
石满仓头皮一紧。
又是我。
他站起来,抓了抓头。
“那我说得糙。”
周瑜道:“能听懂就行。”
石满仓转身看向门口那群脚夫苦工。
“打土豪是啥?”
“就是把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的人,掀下来。”
屋里顿时有人喷笑。
周瑜眼角微微一抽,但没拦。
石满仓继续道:“分田地是啥?”
“就是地不能都让一个地主搂着。”
“你种了一辈子地,最后连一把土都不是你的,这合理吗?”
底下一个老农下意识喊:“不合理!”
石满仓一拍桌。
“对。”
“凭啥?”
“你起早贪黑,腰弯成虾,地主在屋里喝酒。”
“收粮时,他说这块地是他的,这牛是他的,这犁也是他的,连你欠他的。”
“你不识字,他拿张纸一晃,你就成欠债的。”
“再晃一张纸,你儿子也成欠债的。”
“这不叫规矩。”
“这叫吃人。”
门口几个苦工呼吸都重了。
周瑜顺势在黑板上又写。
人人平等。
他问:“这四个字,谁懂?”
屋里没人敢答。
石满仓看着那四个字,也有点发怵。
这四个字他认识两个。
人。
人。
很好。
至少认识一半。
周瑜看他。
石满仓硬着头皮继续翻成人话。
“人人平等,就是你不是天生该跪。”
“我也不是天生该跪。”
“将军吃饭用碗,你吃饭也用碗。”
“将军犯错要受处分,你犯错也按规矩来。”
“将军不能把你写成货,你也不能把别人当狗。”
“大家都是人。”
“谁也别他娘装神。”
屋里彻底静了。
几个赤曦军骨干坐直了。
那些本地苦工眼睛却越来越亮。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低声问:“那女人呢?”
石满仓卡了一下。
他看向周瑜。
周瑜道:“你答。”
石满仓咳了一声。
“女人也是人。”
妇人追问:“能学字?”
“能。”
“能分地?”
“能。”
“能不被卖?”
石满仓声音一下沉了。
“谁敢卖,按贩卖人口罪办。”
妇人的眼泪当场掉下来。
她低头亲了亲怀里的孩子。
“听见没。”
“小丫,听见没。”
“你也能认字。”
石满仓心里有点发酸。
他赶紧低头假装翻笔记本。
结果发现自己啥也没记。
纸上只有一团黑点。
炭笔被他捏断了。
操。
丢人。
旁边年轻班副忍着笑,把自己的炭笔掰半截递给他。
“石班副,写大点。”
石满仓瞪他。
“我知道。”
周瑜讲完第一段,开始教最基础的字。
人。
田。
土。
分。
平。
等。
他每写一个,石满仓就跟着在本子上画一个。
说是写。
更像鸡爪刨泥。
写到“等”的时候,他额头都出汗了。
这字也太折磨人了。
比抱着账袋钻暗渠还难。
旁边阿七坐在地上,用手指在木板灰里跟着写。
一笔歪。
两笔斜。
写到“人”字,他停住了。
然后小声问:“石班副,这样对不对?”
石满仓低头一看。
灰里歪歪扭扭一个“人”。
丑。
真丑。
但能看出来。
石满仓忽然笑了。
“对。”
阿七的脸一下亮了。
他像捡到一块大洋似的,又写了一遍。
更丑。
但更有劲。
周瑜讲了半个时辰,宣布休息一刻。
军中骨干开始喝水。
门外的苦工却没走。
他们围着黑板看。
像围着新出锅的白米饭。
阿七蹲在墙角,还在写自己的名字。
阿。
七。
“阿”字太难,他怎么写都像一只瘸腿虫。
石满仓看不下去了,蹲到他旁边。
“这边要有个耳朵。”
阿七一脸认真。
“耳朵?”
“对,左边这个。”
石满仓其实也说不清偏旁。
但他会比划。
“像人耳朵挂这儿。”
阿七点头。
“懂了。”
他又写了一遍。
还是丑。
但比刚才像了。
旁边老苦工忽然开口。
“班副,我也能写?”
石满仓抬头。
“你叫啥?”
“卡老三。”
“那你先写三。”
老苦工愣了。
“三咋写?”
石满仓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了三道横。
“一横。”
“二横。”
“三横。”
“这就是三。”
老苦工呆住。
“这就成字了?”
石满仓点头。
“成。”
老苦工盯着地上的三道横,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我活五十多岁,今天才知道我名字里有个字是这么写的。”
这句话一落,周围人都安静了。
石满仓拿着树枝,喉咙像被堵住。
妈的。
一个“三”字。
至于吗?
可又怎么不至于?
他们不是不聪明。
是没人让他们知道。
是有人故意不让他们知道。
你不识字,他就能拿契骗你。
你不懂数,他就能拿九出十三归坑你。
你不会写名字,他就能把你写成货号。
想到这儿,石满仓猛地站起来,走到周瑜面前。
“指导员。”
周瑜正在喝水。
“说。”
石满仓敬礼。
“报告,我申请把门外这些本地苦工脚夫,正式编进旁听组。”
周瑜放下碗。
“理由。”
石满仓指向门口。
“他们想学。”
“白天干重活,晚上还来听。”
“这要是不让学,我觉得亏。”
周瑜没说话。
石满仓继续道:“他们不识字,被账本坑过,被契坑过,被税牌坑过。”
“咱们烧了旧契,可要是不教他们认新字,以后换个狗东西写新契,他们还得挨坑。”
屋里一下静了。
几个文书抬起头。
石满仓越说越顺。
“我文化差。”
“但我知道,不识字是真苦。”
“以前别人拿纸让我按手印,我连上面写的是卖命还是卖粮都不知道。”
“我不想他们以后还这样。”
周瑜看着他。
“你负责?”
石满仓心里咯噔一下。
就知道会这样。
但话都说出口了。
退?
不能退。
他一咬牙。
“我负责课后辅导。”
王二麻子刚喝进嘴的水差点喷出来。
“你?”
石满仓回头瞪他。
“你笑啥?”
王二麻子憋得满脸通红。
“没,我是感动。”
娜依靠在门边,笑得眼睛弯了。
“石锅副教人识字?”
“这画面我得看看。”
玛娅在登记桌后面抬头,语气依旧冷。
“可以。”
“他讲得糙,但能懂。”
石满仓心里嘀咕。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周瑜终于点头。
“同意。”
“本地旁听组成立。”
“石满仓任临时辅导员。”
石满仓:“……”
又多一个活。
这日子果然不能嘴快。
周瑜看向文书。
“登记旁听组名单。”
“按清障队、撑船组、妇工组分小组。”
“每晚至少半个时辰基础识字。”
“先学姓名,再学工分,再学告示。”
文书立刻记录。
“是。”
周瑜又看向门口那些苦工。
“你们听清楚。”
“共和国教你们认字,不是让你们背漂亮话。”
“是让你们看得懂粮册,看得懂工分,看得懂法令。”
“是让谁也不能再拿纸骗你们。”
阿七第一个站起来。
“指导员,我学!”
老苦工也站起来。
“我也学。”
妇人抱着孩子跟着点头。
“我学了回去教我女儿。”
一个撑船汉子举手。
“我白天撑船,晚上来,困了能站着听吗?”
石满仓直接道:“困了拿冷水洗脸。”
众人笑了。
撑船汉子也笑。
“行。”
休息结束后,课堂挤得更紧。
周瑜讲政策。
石满仓在旁边翻白话。
讲“打土豪”,他说“把霸着粮仓的黑心户掀开盖子”。
讲“分田地”,他说“谁种谁有份,不能让懒虫坐屋里吸血”。
讲“人民政府”,他说“不是税楼老爷坐上头,是大家推人管大家的事”。
讲“军民关系”,他说“兵不能抢民一根柴,民也不是兵的下人,都是一条绳上的人”。
底下越听越精神。
连几个本来打瞌睡的脚夫都睁大了眼。
一个老船工突然问:“班副,那我们以后能管码头吗?”
石满仓看向周瑜。
周瑜点头示意他说。
石满仓想了想。
“能。”
“但不是谁拳头大谁管。”
“得开会,得登记,得按规矩选管事。”
老船工又问:“我们这种苦力也能选?”
石满仓反问:“你不是人?”
老船工一怔。
“是。”
“那不就完了。”
屋里又笑。
可笑完以后,很多人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听热闹的眼神。
是心里某扇门被推开的眼神。
课到后半段,周瑜让每个人写自己的名字。
军中骨干在纸上写。
本地旁听组没纸,就拿树枝去院里泥地写。
夜风一吹,旧税楼前的空地上蹲满了人。
树枝刮泥的声音沙沙响。
阿七趴在地上,一笔一划写“阿七”。
卡老三写“三”,写完又问“卡”咋写。
撑船汉子写自己的姓,写不出来,就先画个船,再让文书补字。
两个妇人用手指蘸水,在木板上练“女”“人”“田”。
孩子醒了,哇哇哭。
妇人一边哄,一边还不肯把眼睛从字上挪开。
石满仓站在院中,忽然有点恍惚。
白天,这些手握的是扁担、木桩、缆绳。
夜里,这些手握上了树枝。
有的手裂着口子。
有的手指被绳子磨变形。
有的虎口全是老茧。
可他们写得很认真。
比抢粥还认真。
王二麻子站到他旁边,小声道:“你还真当上先生了。”
石满仓没骂他。
他看着泥地上的字,声音有点哑。
“我算个屁先生。”
“我就是比他们早知道几个坑。”
王二麻子沉默了一下。
“那也够了。”
阿七忽然喊:“石班副!”
石满仓走过去。
“咋?”
阿七指着泥地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这是我?”
石满仓蹲下看。
阿七。
丑得离谱。
但很清楚。
他点头。
“是你。”
阿七咧嘴笑了。
“那以后别人再写我,我能看出来?”
“能。”
“别人写错了,我能骂他?”
石满仓一愣,随即笑骂。
“能。”
阿七眼睛亮得吓人。
“那我学。”
“我天天学。”
旁边卡老三举着树枝。
“班副,我写了十个三。”
石满仓看过去。
泥地上一排“三”。
有长有短,有歪有正。
老苦工像个等夸的孩子。
石满仓点头。
“不错。”
卡老三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
“我明天写卡。”
“后天写老。”
“大后天写三。”
众人哈哈大笑。
卡老三也跟着笑,一点不恼。
周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头对玛娅道:“把旁听组列入夜校正式附属班。”
玛娅点头。
“明日需要更多炭笔和木板。”
娜依立刻道:“我去宣传。”
“就说晚上认字,认会自己的名字,谁也别想把你写成货。”
周瑜点头。
“可以。”
石满仓听见了,头皮又开始发紧。
“指导员,人再多,屋子装不下。”
周瑜淡淡道:“那就院里上。”
“院里还装不下呢?”
“码头上。”
石满仓张了张嘴。
行吧。
反正累死的不是你。
娜依像是看透他的心思,笑眯眯道:“临时辅导员,准备多讲几遍。”
石满仓叹气。
“我现在申请调回清障队还来得及吗?”
玛娅冷冷补刀。
“来不及。”
王二麻子拍着他肩膀。
“石先生,认命吧。”
石满仓瞪他。
“明晚你来第一排。”
王二麻子脸一僵。
“我巡逻。”
“巡逻完来。”
“我伤还没好。”
“你伤哪儿?”
“心口。”
“滚。”
夜深了,课终于散。
可院子里没人急着走。
很多人还蹲在泥地上,把自己的名字又写一遍。
生怕天一亮忘了。
石满仓走到旧税楼门口,回头看见黑板上的“人人平等”四个字。
他认得不全。
但大概懂了。
以前他以为枪厉害。
一排枪响,哈比卜就倒了。
后来他以为账厉害。
几本账册,能把整个税楼钉死。
现在他看着泥地上那一排排歪字,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也厉害。
甚至更厉害。
枪打死的是人。
字能打穿人心里的怕。
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那么容易被写成货号。
一个人看懂工分,就不那么容易被账房坑。
一群人都懂了“凭啥”,那压在他们头上的东西就开始晃。
石满仓捏着那本写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突然觉得它没那么吓人了。
阿七抱着一块小木板跑过来。
“石班副,我能把这板拿回去吗?”
石满仓看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阿七”。
“拿。”
阿七抱得像宝贝。
“我回去给棚里的人看。”
“让他们也知道我有名字。”
石满仓点头。
“明晚带他们来。”
阿七用力点头。
“来!”
卡老三也凑过来。
“班副,我能带我老伴来不?”
“带。”
“她眼神不好。”
“坐前头。”
妇人抱着孩子,小声问:“我能带两个邻家婆娘吗?”
石满仓看着她怀里睡得流口水的小丫头。
“带。”
“孩子也带。”
妇人红着眼笑了。
“好。”
人群慢慢散去。
旧税楼前的泥地却留下满地字。
人。
田。
三。
阿七。
卡老三。
还有一堆写错的、擦花的、歪掉的名字。
月光照上去,像一片新种下的苗。
石满仓站了好一会儿。
王二麻子叼着草根走来。
“想啥呢?”
石满仓低声道:“我在想,要是我小时候也有人这么教我,可能就不会按那么多冤枉手印了。”
王二麻子没笑。
他把草根吐了。
“现在教别人,也不晚。”
石满仓看他一眼。
“明晚真来?”
王二麻子立刻转身。
“我去巡逻。”
石满仓一把揪住他后领。
“跑啥?”
“王二麻子三个字,今晚先学个王。”
“不是,石班副,咱俩多年交情……”
“少废话。”
石满仓拖着他往泥地边走。
“横,横,竖。”
“写。”
王二麻子满脸绝望地蹲下。
“你小子报复我。”
石满仓咧嘴。
“对。”
“文化报复。”
旁边还没走的几个苦工顿时笑翻。
王二麻子骂骂咧咧,还是拿树枝写了个歪王。
石满仓看了一眼。
“丑。”
王二麻子怒了。
“你写的好看?”
石满仓把自己本子一合。
“我是辅导员。”
王二麻子气得想打人。
周瑜从门口经过,淡淡丢下一句。
“辅导员明早交一页识字作业。”
石满仓笑容瞬间僵住。
王二麻子当场笑出声。
“报应!”
石满仓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脑袋嗡嗡响。
一页?
这一夜还让不让人睡了?
可他再看院子里那些没被风吹散的名字,嘴里的骂又咽了回去。
算了。
写就写。
总不能自己当辅导员,自己先怂。
深夜,旧税楼的灯还亮着。
屋里,石满仓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写“人”。
写歪了,划掉。
再写。
旁边阿七没有走,蹲在门槛边继续练自己的名字。
卡老三也没走,守着那三个横傻乐。
王二麻子被迫留下,满脸晦气地写“王”。
娜依靠在窗边打盹。
玛娅在油灯下整理旁听组名单。
周瑜把明日课程提纲压在讲台上,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旧税楼里没有了锁链声。
只有树枝刮泥声,炭笔摩擦纸面的声音,还有偶尔压低的笑骂。
石满仓写完第十个“人”,手腕酸得发麻。
他抬头,看见屋外还有几个新来的苦工探头探脑。
“干啥?”
那几人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小声道:“听说这里教写名。”
石满仓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满屋子没睡的人。
他叹了口气。
得。
小圈子开始越滚越大了。
他把炭笔一拍。
“进来。”
“先报名字。”
“不会写没关系。”
“今晚,咱们从人字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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