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靶场。
风刮得像刀子。
石满仓带着突击排的弟兄,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大步走进这片简陋的空地。
靶场上,几百号穿着破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正趴在雪窝子里练瞄准。
没有枪声。
全是“咔哒咔哒”的空枪击发声。
赵铁成挠着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急得直跳脚。
“拉枪栓!拉枪栓得利索!你他娘的那是拉磨呢?!”
看到石满仓过来,赵铁成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石兄弟,你可算来了!”
赵铁成大步迎上前,一把拉住石满仓的胳膊。
“部队刚扩编,大半都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
“没摸过几天枪,子弹又金贵,只能空膛练。”
“你快给大伙长长眼,教教这帮新兵蛋子!”
石满仓目光扫过靶场。
战士们手里拿的,多是老套筒和汉阳造。
有的连膛线都快磨平了。
几个新兵趴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枪管晃得像拨浪鼓。
就在这时。
旁边一个脸上有道疤的老兵油子撇了撇嘴。
他手里端着杆擦得锃亮的老套筒,上下打量着石满仓那身奇怪的卡其色军装。
“团长,听说他们三百步外能打碎酒瓶子?”
老兵油子吐了口唾沫,满脸的不信。
“这风雪交加的,连个鬼影子都看不清。”
“三百步外打酒瓶?纯粹是胡扯吧?”
他扬了扬下巴,挑衅地看着石满仓。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敢不敢跟俺比一比?”
靶场上的战士们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王二麻子眼珠子一瞪,手就往后腰的军刺上摸。
石满仓一把按住王二麻子。
他没废话。
直接摘下肩膀上的安平四型步枪。
拇指一挑。
“咔哒”一声,推开保险。
“麻子,摆瓶子。”
王二麻子咧嘴一笑,从兜里摸出三个缴获的清酒瓶。
一路小跑,顶着风雪跑出三百步开外。
把瓶子一字排开,搁在光秃秃的石头上。
三百步。
风雪弥漫。
别说酒瓶,连王二麻子的人影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
老兵油子瞪大了眼睛,脖子伸得老长。
“这能看见个啥?”
话音未落。
石满仓双脚一分,据枪,瞄准。
动作行云流水。
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砰!”
“砰!”
“砰!”
三声枪响,连成了一线!
枪口喷出刺目的火舌,震碎了漫天飞雪。
远处。
三个清酒瓶依次炸开!
化作漫天玻璃碴子,在雪地上溅出一片碎光!
弹无虚发!
靶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
老兵油子手里的老套筒“啪嗒”掉在雪地里。
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白面馒头。
紧接着。
人群中爆发出掀翻天灵盖的欢呼声!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这枪法是拿眼珠子量过的吧?!”
战士们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挤着抢着要摸摸那把神枪,要学这门手艺。
老兵油子脸涨得通红,一把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老石大哥!”
他心服口服地喊了一声。
“俺服了!你教教俺,这风雪天咋瞄的准?!”
石满仓把枪一横,眼神凌厉。
“枪法是喂出来的,也是算出来的!”
“你们手里拿的是老枪,弹道不稳,打移动靶更得会算提前量!”
他抓起一把雪,在地上画了个草图。
“鬼子跑得快,你瞄他身子,子弹飞过去,他早跑没影了!”
“得看风向,看距离,瞄他前面一个身位!”
石满仓讲得干脆利落。
全是大风大浪里滚出来的实战干货。
战士们听得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阿牛抓起一颗没装药的训练手榴弹,冲进人群。
“炸机枪点,别直愣愣地扔!”
“鬼子机枪手不瞎,你扔过去他早躲了!”
“算好延时,在半空中爆!”
“破片从上往下削,能把里面的小鬼子全削成筛子!”
王二麻子更是来劲。
他拔出三棱军刺,跟几个壮汉比划起来。
“拼刺刀别死磕!”
“小鬼子吃得好,底盘稳,咱们硬拼吃亏!”
“就拨他枪管,挑他下盘!”
王二麻子一个滑步,军刺毒蛇般探出,稳稳停在一个战士的咽喉前。
“借力打力,一击毙命!懂不懂?!”
战士们被这凌厉的杀招震得头皮发麻,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叫好声。
人群里,最欢脱的要数黑娃。
他年轻,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干净,活力十足。
这会儿跟十几个小战士凑在一个雪窝子里。
中间架着一挺缴获来的歪把子机枪。
“黑娃哥,这玩意咋老卡壳啊?”一个小战士满脸崇拜地问。
黑娃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这破枪娇贵得很!”
“供弹漏斗这里,得经常上油!”
“没油咋办?拿鬼子的猪肉罐头抹一圈!”
他手脚麻利地拆解着机枪零件。
“咔咔”几声。
枪栓、弹斗全被卸了下来。
“还有这退弹壳的地方,得这么扣,不然准卡死!”
小战士们听得如痴如醉。
一口一个“黑娃哥”,喊得亲热无比。
整个靶场热气腾腾。
两支队伍,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早晨,彻底融成了一家人。
“老石大哥,你这据枪的姿势再给我捏捏!”
“老石大哥,你看我这提前量算得对不对?”
八路军战士们彻底服了这伙穿奇怪军装的老兵。
那一声声“大哥”叫得发自肺腑。
石满仓耐心地点拨着。
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他眼底的冷厉化作了温热。
这群兵。
底子薄,装备差。
但那股子好学和敢拼的血性,跟赤曦军一模一样。
就在靶场气氛热络到顶点时。
后山梁上,突然滚下来一个雪人。
“团长!”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裂了靶场的欢声笑语。
那是一个八路军的侦察兵。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陡峭的山坡。
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脚丫子在雪地里冻得发紫。
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如纸。
他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赵铁成脚下,大口大口地呕着粗气。
“不好了!”
侦察兵死死抓住赵铁成的衣角。
“鬼子……鬼子秋季大扫荡来了!”
“一个中队的鬼子,带着伪军,正往杨家岭这边赶!”
“离咱们……不到二十里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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