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俺没给锅班丢脸……”
那句含混不清的遗言,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石满仓的脑子里来回拉扯。
没有嚎啕大哭。
没有捶胸顿足。
石满仓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一丝水汽都没有,干涸得像皲裂的河床。
他伸出满是血污和泥垢的粗糙大手,一点点,极其僵硬地抹去阿牛脸上的黑灰。
指尖触碰到一块冰硬的铁片。
那是赤曦军的纪功牌。
边缘已经被高温熔化了一半,深深嵌在阿牛胸口的血肉里。
石满仓把那块纪功牌重新塞回阿牛残破的衣襟。
大手覆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用力往下一抹。
“好兄弟,闭眼。”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石头。
“你不是孬种,你是咱赤曦军的种。”
“滴滴答滴——”
极其刺耳的冲锋号,毫无征兆地从山脚下撕裂了夜空。
鬼子的第三次冲锋,来了。
机枪阵地被炸毁,彻底激怒了这群披着黄皮的畜生。
石满仓猛地站起身。
膝盖上的冻土簌簌往下掉。
他身上的悲痛,在站起来的这一瞬间,被极其恐怖的杀意强行压缩成了冰冷的铁块。
他弯腰,从血泊里捡起那支被炸飞的安平四型步枪。
枪托上沾满了阿牛的血,黏糊糊的。
石满仓转过身,扬手一抛。
步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砸进战壕里。
柱子手忙脚乱地接住。
枪身上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柱子因为恐惧而发抖的手掌。
“拿稳。”
石满仓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新兵,眼神冷得像刀。
“这是英雄的枪。”
柱子浑身一震。
掌心那股滚烫的黏稠感,顺着胳膊一路烧进了胸腔。
他看了一眼弹坑里阿牛焦黑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步枪。
牙关猛地咬紧。
下颌骨咬得咯咯作响。
颤抖的双手,奇迹般地稳住了。
“嗵!嗵!嗵!”
沉闷的发射声接连响起。
鬼子的掷弹筒开火了。
十几发微型榴弹拖着抛物线,精准地砸在前沿阵地上。
“轰隆!”
连环爆炸掀起漫天泥雨。
本就残破不堪的防御工事,在这一轮轰炸下彻底崩塌。
半人高的掩体被夷为平地。
成吨的冻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浅坑里的伤员和新兵全逼进了最后一道主壕。
“咳咳咳……”
顺子被泥土埋了半截身子,拼命往外爬。
阵地前沿,一百多个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踩着炮火的尾音疯狂往上压。
三十步。
二十步。
鬼子钢盔下那狰狞的脸庞,已经清晰可见。
“黑娃!给老子死守左翼!”
石满仓在战壕里狂奔,声音穿透了爆炸的余音。
“王二麻子!带人把右边那个缺口给老子堵死!放进一个鬼子,老子拿你是问!”
“柱子!顺子!跟老子顶在中路!”
没有废话。
全是最直接的死命令。
黑娃那条被子弹贯穿的右臂用绷带死死绑在脖子上。
他用完好的左手单手架起轻机枪,牙齿咬住机枪的脚架,硬生生顶在战壕边缘。
王二麻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手里攥着三棱军刺,带着几个浑身是伤的老兵,直接堵在了被炸塌的壕沟缺口处。
“打!”
石满仓一声怒吼。
排枪声骤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应声倒地。
但这根本挡不住鬼子疯狂的冲势。
“咔哒。”
石满仓猛地扣下扳机,撞针却发出一声空响。
没子弹了。
整个阵地的枪声,在这一刻出现了致命的停滞。
“没子弹了!”
顺子绝望地大喊,手里的老套筒已经成了烧火棍。
山坡上的鬼子敏锐地察觉到了火力的断档。
带队的鬼子军曹猛地举起指挥刀。
“杀给给!”
一百多个鬼子挺着明晃晃的刺刀,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直接冲刺。
十五步。
十步。
五步!
“卸刺刀!”
石满仓一把抽出腰间的军刺,死死卡在枪管上。
“没刀的,给老子搬石头!”
“就是用牙咬,也得把这帮畜生给老子咬死在阵地外面!”
肉搏战,瞬间爆发。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借着冲坡的惯性,狠狠扎向缺口处的王二麻子。
王二麻子侧身一闪。
动作慢了半拍。
锋利的刺刀瞬间划开他的左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王二麻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眼底爆出极其凶悍的血光,不退反进!
一步抢进鬼子的怀里。
脑袋猛地往前一撞!
“砰!”
坚硬的头骨狠狠砸在鬼子的鼻梁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鬼子惨叫着捂住喷血的鼻子。
王二麻子右手的三棱军刺毒蛇般探出。
“噗嗤!”
直接从鬼子的下颌骨捅进去,贯穿了整个脑颅。
他拔出军刺,反手又是一刀,扎进旁边另一个企图偷袭的鬼子肚子里。
手腕发力,狠狠一搅!
“爷爷教教你们怎么玩刀!”
中路主壕。
一个身材粗壮的鬼子军曹跃入战壕。
双手高举武士刀,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柱子的脑袋狠狠劈下。
刀锋未至,杀气已经逼到了眉睫。
柱子死死盯着那把劈下来的刀。
脑子里闪过的,全是阿牛那具被炸得焦黑的尸体。
他没有躲。
也没有退。
他双手横举那支沾着阿牛鲜血的安平四型步枪。
“当!”
火星四溅。
武士刀狠狠砍在枪管上,巨大的力量震得柱子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但他死死扛住了。
“去你妈的!”
柱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
他抬起右脚,狠狠踹在军曹的膝盖上。
趁着军曹身形踉跄的瞬间。
柱子猛地收枪,双手端平,借着腰部的扭力,将枪管上的刺刀狠狠往前一送!
“噗!”
刺刀精准无误地扎穿了军曹的咽喉。
血柱喷涌而出,溅了柱子满脸。
滚烫的。
腥臭的。
柱子一脚将军曹的尸体踹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已经变得和那些老兵一样冷厉。
整个阵地,彻底化作了修罗场。
子弹打光了,就用刺刀。
刺刀卷刃了,就用冻得梆硬的石头。
石头砸碎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石满仓手里举着一块磨盘大的冻土块。
像一头浴血的魔神。
狠狠砸在一个试图爬上战壕的鬼子钢盔上。
钢盔瞬间凹陷,鬼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红白之物混着泥土滚落山坡。
石满仓一脚踩在鬼子的尸体上。
他挺直了脊梁,站在战壕的最边缘。
浑身上下全是被刺刀划出的血口子,军装早就被鲜血浸透。
他举起手里那支滴血的步枪。
冲着山坡上残存的鬼子,发出了一声震动整个黑山峪的咆哮。
“人在阵地在!”
“有种的,上来拿命换!”
这声咆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带着不屈的铁血。
“人在阵地在!”
王二麻子跟着怒吼。
“人在阵地在!”
柱子、顺子,所有还活着的战士,齐声狂吼。
这股由鲜血和意志凝聚而成的恐怖气场,犹如实质般砸了下去。
山坡上的鬼子胆寒了。
他们看着这群浑身是血、根本不知道后退为何物的疯子。
武士道精神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不知道是谁先退了第一步。
紧接着,残存的几十个鬼子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朝着山脚下逃去。
第三次冲锋。
硬生生被这群没有子弹的残兵,用血肉之躯砸了回去。
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鲜血滴落在冻土上的滴答声。
石满仓脱力地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冷气。
赢了。
守住了。
就在这时。
后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三声尖锐的呼啸。
“啾——”
“啾——”
“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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