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二年，秋。
河北，巨鹿郡。
田地早已龟裂如蛛网。
本该是一片金黄的田野，此刻，只剩下枯黄的禾苗在干热的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官道之上，满是拖家带口，面黄肌瘦的流民。
他们背着空无一物的行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他们的眼中只有麻木与绝望，如同行尸走肉。
郡城的粮仓之外，便是这样无数的饥民。
他们将粮仓围得水泄不通，等着朝廷开仓放粮食。
然而，他们等来的，只有紧闭的大门与官吏们不耐烦的呵斥。
“朝廷的赈灾粮，还没到！都散了！都散了！”
“再敢在此聚集，惊扰了城中贵人，小心你们的狗命！”
为什么还没到？
辅政院不是早就通过了赈灾的决议吗？
《云梦报》上白纸黑字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
钱去哪了，粮去哪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饥民们想不明白。
他们只知道，他们快要饿死了。
就在此时，一个消息却在饥民之中，悄然流传了开来。
“……听说了吗？东边，广宗那边，来了个活菩萨！”
“什么活菩萨？”
“……不知道，但大家都喊他张天师，说他原是云梦学宫的先生……”
“……他在广宗设了许多营地，用草药大伙治病，还给发粥！”
“……他还说，他能带咱们活下去！”
消息在中原大地上以惊人的速度传播着，无数的人如同溪流一般向着同一个地方汇集而去。
……
数日之后，广宗城外的一片空地上。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流民，汇聚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色海洋。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还带着病痛。
然而，他们的眼神，却都聚焦在同一个方向——空地中央，那座用黄土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
台上，站着一个头戴黄巾的男人。
正是张角。
台下，数十口大锅正热气腾腾地熬着稀粥，粮食的香气让无数饥民的喉头都在上下滚动。
张角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绝望而又期盼的脸庞。
他看到了因饥饿而啼哭的婴儿，
看到了蜷缩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的孩童，
看到了眼神麻木的男子，
也看到了跪在地上，向着他不断叩首的老者。
许久，他才缓缓举起手中的九节杖，往地上一顿。
“咚”的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乡亲们，”
张角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饿。”
“我知道，你们苦。”
“我知道，你们的孩子，正在生病。”
“我知道，你们的田地，颗粒无收。”
“你们中的许多人，都不知道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阳。”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可是，”
张角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
“你们想过没有，这一切是因为什么？！”
“是因为你们不够勤劳吗？！”
“不！”
“你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将自己的血汗尽数都浇灌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那是因为你们的命不好吗？！”
“老天爷要降罪于你们吗？！”
“不！”
“你们之所以受苦，不是因为你们的命不好，也不是因为你们不够勤劳！”
“而是因为，这个世道病了！”
“它病在哪里？”
张角伸出手，指向了洛阳的方向。
“它病在，有人住着万金造的殿宇，却嫌弃他不够华美！”
“它病在，有人吃着一顿饭，就挥霍掉足以养活你们十辈子的金钱！”
“它病在，当你们在这里，为了一个发霉的窝头而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世家大族，却在他们的府邸之中，夜夜笙歌！”
“它病在，当你们的孩子因无钱买药，而病死在你们怀中的时候！”
“那位住在皇宫里的天子，却可以为了他的一时玩乐，挥霍掉足以养活你们十辈子的金钱！”
“就是这些人，他们夺走了你们的土地，夺走了你们的粮食，夺走了你们活下去的希望！”
“然后，他们高高在上地告诉你们，这一切都是天命！”
“不！”
张角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这，不是天命！”
“是这个世道病了，病入膏肓！”
“那我们该怎么办？”
人群中有人颤抖着问了一句。
张角环视四周，目光坚定而炽热。
“我们，自己救我们自己！”
“天，已经死了！”
“那个高高在上，看着我们受苦的苍天，已经死了！”
“如今，当立黄天！”
他猛地解下腰间一条早已准备好的黄布，高高举起！
“黄，是土地的颜色！”
“我们都是这土地的儿子！”
“我们就是黄天！”
……
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听着张角的话早已是泪流满面。
“我们所有受苦的人都团结起来！”
“我们不要别人的施舍！”
“我们要自己拿回本就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土地，应该属于耕种它的人！——我们要分田地！”
“粮食，应该属于洒下汗水的人！——我们要开仓廪！”
“尊严，应该属于每一个站着的人！——我们要等贵贱！”
张角一连三呼，一句比一句更加响亮，一句比一句更加振奋人心！
“我们要建立一个全新的世道！”
“一个太平的世道！”
“在太平道里人人有田耕，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
“没有欺压，没有剥削，再也没有人敢把我们当成猪狗！”
“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去开创这样一个世界吗？！”
张角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面前苦难的百姓。
“凡入我太平道者，无论男女老幼，皆为兄弟姊妹！”
“我等有饭同吃，有病同医！”
“我等无分贵贱，人人平等！”
“我等团结起来，互助友爱，”
“待到我们胜利的那一天。”
“这天下的土地将不再属于皇帝，不再属于世家。”
“它将属于我们每一个耕种它的人！”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当张角吼完这最后一句，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说得好！”
“说得对！”
“凭什么！他们吃香喝辣！”
“咱们就要活活饿死？！”
随即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那些麻木的眼神，在这一刻重新被点燃！
那些干瘪的身躯，在这一刻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
“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天而起席卷了整个原野。
无数人流着泪，嘶吼着，将自己头上破烂的头巾解下，换上了分发下来的粗糙的黄布。
一位老者颤颤巍巍地将黄巾绑在自己的额头，他看着自己面前饿的面黄肌瘦的孙子，
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儿啊……你不用再过我这样的日子了……”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汉的“黄色”浪潮，就此拉开了它波澜壮阔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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