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裴凤吟忽然有了精神，方才那点倦意也淡了。
她将抄本拉到面前，从第一行重新看起，遇上不懂的，便停下来多想一会儿。
再聪明些，再厉害些。
那样，相父看着自己时，就与看别人不一样了。
秦忘川回过神时，小家伙正低头读着文书，连他翻过一页书，也没抬眼。
他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
……
翌日，邵军前营。
韩绍廷正用早饭。
一碗热粥，两张饼，旁边摊着昨日送来的粮秣簿。
押粮的军官站在案前，才报过入营的车数，帐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乾军出关了！”
韩绍廷抬起眼。
“多少？”
“数量不少。咱们的人刚到关前，城门便开了，一队兵追了出来。”
“追得很紧，前面的弟兄正往回引。”
韩绍廷将咬了一半的饼放下，忽然笑了。
“总算肯从那龟壳里出来了。”
这几日遣人过去，叫骂也好，逼近也罢，城里始终没有动静。
今日倒舍得开门了。
“谁带的兵？”
“打着贺字旗。”
来人喘匀了气，又道：
“前面领兵的，好像便是那位贺将军。”
韩绍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调来了？”
“应当是。弟兄中有人认得，说不会看错。”
韩绍廷没有立即接话。
伸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却落在案边的舆图上。
姓贺的。
那便有意思了。
先前闭门不出，如今刚一过来，便亲自带着一小队人追出关。
若只是受不得叫阵，倒不像此人会做的事。
帐旁一名副将也听出了不对。
“将军，怕是有诈。”
“当然有。”
韩绍廷将碗放回案上。
“堂堂一个将军，如此沉不住气，你当他傻啊？”
“那便将前面的弟兄召回？”
“召回来做什么？”
他看向报信的骑卒。
“后面还有没有人跟着出来？”
“末将回来时，只看见这一队。”
“再去探。”
“别只盯着贺字旗，看看关门后面，还有多少兵。”
骑卒应声退下。
韩绍廷拿起案上的巾帕，慢慢擦过手。
姓贺的会打仗，这一点，他从未小看。
与此人交手，不能只顾着眼前占了多少便宜。
有时前面让出去的，后面便会从别处讨回来。
可惜，也有个毛病。
太忠。
有些事，换作旁人早就做了，他却非要等那一道准许。
先帝在时，尚有人给他指路。
如今呢？
听说继任的皇帝是个小孩。
这么多日，近在一旁的驻军都不曾调来，便已说明不少问题。
人回来了，手里的兵却不会凭空多出来。
再有本事，也得有人可用才行。
韩绍廷笑着起身。
“只带这么点人，还亮着贺字旗，生怕我不知道他来了。”
“后面必然有埋伏。”
“但那又如何？”
“点齐主力，随我出营。既然他肯出来，便连伏兵一起吃下。”
副将应声，又问：
“将军亲自去？”
“他都来了，我岂能不见见。”
韩绍廷走到帐门前，抬手掀开帐帘。
营中已有军官往来传令，几名骑卒翻身上马，朝营外赶去。
关前那些乾兵，他看了多日。
甲衣、旗号、换防的动静，都与先前没有多少区别。
若姓贺的以为，靠着关里那些败兵，设一道伏，便能将眼下的局势翻过来……
简直是痴心妄想！
“取我刀来！”
————————
营门大开。
两千步卒先行出营，盾牌在前，长枪随后，沿着驿道向南展开。
六百骑分在两侧，余下三千四百步卒随中军而行。
韩绍廷带出来的，足有六千人。
他骑马越过营前的缓坡，还未走远，便看见南面扬起一片尘土。
前去骚扰的数十骑正往回撤，后方马蹄声紧追不舍。
一面贺字旗在尘土中展开，旗下领头的，正是姓贺的。
韩绍廷眯眼看了片刻。
跟着追来的，不过三百来骑。
再往后，则是一千来名步卒。
队伍沿路铺开，虽然赶得急，旗号却始终没有散。
“果然是他。”
再往后望，却还看不清有什么人。
姓贺的敢追到这里，后面必然留了接应，只是不知，准备何时拿出来。
韩绍廷勒住马，抬手一指。
“迎上去。”
“步军往前，两翼别急着动。”
号角响起。
后方步卒随之压上，盾面接连竖起，长枪从缝隙间探出。
贺将军勒住马，抬刀向后一挥。
“回阵！”
三百骑随他转向，从侧面退回接应的步阵。
一千七百步卒已列阵等候，见骑兵绕回，前排盾手便迎上几步，后方长枪随之放平。
邵军紧跟着压了过来，两阵之间只剩一段空地。
“放！”
弓弦骤响。
贺将军伏低身体，身旁一名亲兵将盾举起。
几支箭接连撞在盾面上，其中一支穿过边缘，擦着马颈飞了过去。
马匹受惊，猛地偏了一下。
他勒稳缰绳，抬刀向前。
“跟上！”
“随我杀敌！”
乾军前排盾手迈步，后方长枪随之递出。
邵军迎面压来，盾牌狠狠撞在一起。
喊杀声骤然铺开。
两排盾牌相互推挤，枪尖在头顶来回穿刺。
有人倒下，旁边的人便挪步补上。后排看不清前面，只听军官不断喊着往前，便咬住牙，将肩膀抵得更紧。
贺将军没有直冲枪阵。
他带骑兵沿左侧奔出一段，趁两军步卒接住，猛地转向邵军侧翼。
马蹄声贴着阵边逼近。
“左边！”
一名邵军军官急忙转身，才将长枪举起，贺将军已冲到近前。
刀锋斜落，将枪杆荡开。
紧接着，战马撞入阵边，身后乾骑接连跟上，逼得外侧一排邵卒仓促退让。
方才还挤得密不透风的盾阵，竟被生生推退。
韩绍廷在后方看着，嘴角不屑的动了动。
“还是那个打法。”
先接住正面，再以骑兵撕开侧翼。
老对手就这点好处，知根知底。
他转头下令。
“左骑上去，别让他再绕。”
“中军分一千六百人，从右边压。”
传令骑卒立即奔出。
邵军左翼三百骑迎着贺将军而去。
另一侧，后续步卒也开始前移，原本尚能维持的乾军阵线，渐渐被压得向内弯曲。
贺将军看见右侧多出来的旗号，立即带骑兵收回。
“走！”
三百骑重新绕回己方阵侧，人数已经少了些。
正面的步卒也不好受。
前排盾手换过一轮，有人的胳膊被震得抬不起来，只能将盾抵在肩上。
右侧不断有人喊着增援，可后面能往那里补的人，已经不多。
“将军，右边顶不住了！”
贺将军望向对面。
韩绍廷的旗还在往前。
邵军后续兵马一队接着一队展开，远比眼前已经接战的这些更多。
够了。
他将刀往后一挥。
“收兵！”
“前队交替后撤，不许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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