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紫金山山间薄雾缓缓散开。南京军事学院的大阶梯教室一早便坐得满满当当。
经过昨天旁听课堂发生的事情，全院两百多名高级学员心里都揣着一桩大事。昨天那个乔装成普通文职、当众训示众人，又向杭鸿志郑重致歉的人，就是特邀前来授课的李振华。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学员队。
昨天散课之后，李云龙、丁伟、孔捷几个人没有像往常一样聚在一起闲谈。三人找了一处僻静的操场角落，闷头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良久，李云龙狠狠跺了一下脚下的青砖，粗重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昨天那一顿训斥，砸在我心上了。我活这么大，打了无数场硬仗，很少有人能把我说得哑口无言。可昨天李首长讲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整夜，心里五味杂陈。”
丁伟抱着胳膊，目光望着远处正在修建的战术训练场，神色肃穆。
“我们总以为手里握着打胜仗的经验，便是天下无敌。昨天我们错就错在，把打败旧军队这件事，全部归结于他们的战术不中用。现在才慢慢想明白，垮掉的是整个腐朽的体系，人家陆军大学钻研的大兵团作战理论本身，并不是花架子。”
孔捷在一旁点点头，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甘：“道理我们听懂了，可心里还是藏着疑问。就算学会了梯次防御、步炮协同这套打法，放到真刀真枪的战场上，真的就比我们常年用的机动战法好用？这一点，今天听完课，我还是要好好听一听。”
不止他们三人，其余学员心态分成了几类。一部分人已经意识到自身思想的短板，抱着虚心求教的心态，打算认真听讲；还有相当多的将领，心里依旧憋着一股不服气。他们愿意守规矩尊重教官了，却并不代表打心底认可现代化合成作战能够胜过游击战、运动战。
上午8时，上课的军号准时吹响。
李振华一身完整的高级将领制服，肩章熠熠生辉，缓步走上讲台。台下两百多名学员齐刷刷起立，整齐的军礼响彻整间教室。
“坐下。”李振华抬手回礼，声音平稳厚重。
所有人依次落座，偌大的阶梯教室鸦雀无声，再也不见昨日散漫歪斜的坐姿，人人腰背挺直，目光全部集中在讲台之上。教室侧边的观摩席上，刘伯承带着学院一众领导静静坐着，准备旁听今天这堂重中之重的授课。
李振华站在讲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面孔。
“昨天在这里，发生了一场不愉快的风波。首先，我再次重申一遍，杭鸿志教官以及所有从旧陆军大学起义过来的教员，身上带着宝贵的军事财富。过去的阵营已经翻篇，今天大家同在一面国旗下，目标只有一个，保卫我们新生的国家。”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安静。
“今天我们不讲空洞的教科书条文，只讲一个核心问题：未来的仗，我们该怎么打。”
他双手撑住讲台，开门见山。
“过去十几年，我们依靠游击战、运动战，以弱胜强。敌强我弱的时候，我们避其锋芒，打了就走，集中局部优势兵力歼敌，这套战术救了我们，打赢了日寇，打赢了反动派，这份功劳，永远不会被抹去。”
台下众人听见这话，神色稍稍放松，原本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他们最怕的，就是来人全盘否定他们一路赖以取胜的战法。
“但是，诸位同志，时代变了。”李振华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几分。
“从前我们的战略目标，是生存，是发展壮大队伍。我们没有足够的火炮，没有稳定自产的弹药，没有完备的后勤，没有成片可以长期固守的阵地。那时候，死守一处阵地，就等于被动挨打。机动，是弱者唯一的护身符。”
“可现在我们的任务变了。一旦强敌入侵，敌人掌握大批量重炮、轰炸机、装甲部队，拥有工业化国家完整的战争机器。我们的首要任务，不再是周旋求生，而是守住国土，护住后方千万百姓，不让敌人纵深长驱直入。这个任务，单靠游击战，扛不住。”
话音刚落，学员队列中间，丁伟举起了手。得到李振华示意之后，丁伟站起身，态度恭敬，却依旧带着自己长久以来的疑问。
“首长，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假设敌人火力强大，阵地防御损失必然极大，如果我们主动放弃固定阵地，依旧利用广阔国土纵深不断机动拉扯，不断袭扰敌人补给线，消耗敌人，拖垮敌人，难道一样不能取胜吗？抗战时期我们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这一问，道出了大半学员心里共同的疑惑，不少人纷纷点头。
李振华看向站起身的丁伟，微微颔首。
“丁伟同志，这个设想放在抗战时期完全成立。但是我们对比一下两个时代的对手。当年日军的机械化力量有限，油料、运输能力有上限，没办法一瞬间铺开上万平方公里的占领区。他们只能占领沿线的城市，广大乡村我们依旧可以扎根立足，建立根据地。”
“可现在的工业化强敌，机动能力是日军的数倍。一旦开战，对方可以依靠空中力量快速切断我们大片区域的交通、补给。如果我们一开战就全盘放弃主要防线，一味向后撤退机动，大片工业区、城镇会快速落入敌手。我们现在刚刚建立起来的工业底子，如果尽数被毁，往后再想持久作战，代价会大到难以想象。”
丁伟皱起眉头，认真思索这番话，慢慢坐回位置。
紧接着，李云龙也举起了手。他站起身，语气坦诚，不再带着昨日的傲气。
“首长，我承认阵地防御很重要。可我打过无数次仗，只要固守不动，就一定会被动挨打。哪怕有火炮，敌人集中火力砸过来，我们的工事再坚固，也要付出巨大伤亡。难道以后打仗，就要把士兵钉在战壕里硬扛吗？”
台下所有人目光全部聚向讲台，等待李振华的回答。
“现代化防御，绝不是死守不动。”李振华一字一句说道。
“大家千万不要产生一个误区：现代化作战，不等于消极死守。所谓梯次防御体系，是纵深式的阵地，一层一层相互配合，前沿阵地迟滞敌人，二线阵地实施反击，后方阵地集中火力支援。该守的时候死死咬住，该主动出击的时候，立刻集中力量实施反突击。”
“简单讲，阵地是骨架，机动依旧是血肉，二者可以结合在一起，而不是非此即彼。过去我们是只有机动，没有稳固的阵地依托；未来我们是阵地稳住全局，机动部队抓住机会打出歼灭战，再配合炮兵、工兵协同作战。这就是步炮协同，诸兵种合成作战的意义。”
他顿了顿，继续举例。
“举一个例子。过去我们打一场攻坚战，主要靠步兵冲锋，少量火炮零星支援。战士拼着血肉撕开对方防线。放到未来作战，首先炮兵提前进行火力压制，摧毁对方主要火力点，工兵开辟冲锋通道，步兵分梯队推进，坦克协同突击。每一个环节互相配合，用火力减少士兵的伤亡。这不是丢掉过去的本事，是用现代装备，放大我们士兵的勇气。”
孔捷这时站起身发问：
“首长，道理我们听得懂。可这套打法，需要大量炮弹、火炮，需要大量训练。如果我们的军工跟不上，这套战法岂不是就施展不开？到头来还得回到老办法？”
“这就说到了强军的根本。”李振华目光坚定，“所以建军不只是练士兵，还要建设配套的工业。我们现在办军事学院学习这套战术，不是说明天就要全部用上。是让在座各位高级指挥员，提前建立起现代化战争的头脑。等到我们的军工慢慢建设起来，你们心里知道该怎么编组部队，怎么运用装备，不会手里拿到重武器，依旧只会当成步兵的辅助，白白浪费威力。”
“如果等到敌人已经打上门，我们才临时去学怎么打现代化战争，那付出的代价，就是千千万万战士的性命。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吃苦学习，就是为了将来少流血。”
一席话说完，教室里安静了许久。
昨天还满心抵触的一众将领，心里那道坚冰正在一点点消融。他们一辈子信奉的经验没有被全盘否定，只是被放到了合适的位置——游击战、运动战依旧是重要的战术手段，只是不再是唯一的制胜手段。
这时观摩席上，刘伯承缓缓站起身，走到教室侧面，开口说话。
“同志们，昨天发生的事情，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次警醒。我们从战火中走来，最宝贵的是一身实战经验，最危险的，就是被过往的胜利困住眼界。”
“开办这所军事学院，目的不是让大家丢掉过去，而是给大家补齐短板。振华同志今天讲的，正是我们全体学员需要想通的一件大事。旧的战法不能丢，但是新的知识，不能不学。”
下课的号角缓缓响起。
课程结束，学员们有序起身离场，不再三五成群说笑打闹，大多一边走，一边低声讨论课堂上的内容。
李云龙、丁伟、孔捷三人走在队伍末尾，脚步缓慢。
“不得不说，今天这一堂课，把我心里那道坎敲开了。”李云龙感慨道，“以前总觉得书本上的东西虚，现在才明白，是我们见识的仗，还停留在旧时代。”
丁伟望着远处的教学楼：“往后上课，要静下心好好听一听杭鸿志教官讲的大兵团协同了。”
讲台上，杭鸿志缓步走上来，对着还没有离开的李振华深深敬了一个军礼。
“首长，多谢您今天这番讲学，帮我，也帮全院学员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李振华微微抬手回礼，目光望向窗外广阔的营区。
“真正改变思想，不是一堂课就能完成的。往后漫长的学习之路，还要靠你和全体教员一点点耕耘。我们这支百战之师，终将完成这场艰难的现代化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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