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计划，可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免于终焉降临带来的伤害。”
斟酌着用词，伏幽尽可能想让众人不要对自己的打算表现得过于激烈。
他的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德丽莎扫到塞西莉亚，又从幽兰黛尔扫到琪亚娜，把每个人的神色都收进眼底。
“甚至，还能保全整个神州那么大的板块不被侵蚀……”
伏幽觉得自己没有说谎。
更何况和把人类的意识进行集体飞升的圣痕计划相比，自己的归墟计划还算得上温和。
虽然自己将要牺牲数十亿人的生命，虽然自己绑架了全人类的命运，虽然自己将提前终焉掐灭人类……
但对比世界蛇而言，自己简直称得上保守派。
况且，人类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
譬如你说，咱们打不过终焉，赶紧跑路吧，能保存一点是一点，大家一定不允许的。
但如果主张圣痕计划，坚决要为了跨越终焉而流干现文明的最后一滴血，大多数人就会来调和，愿意换回前者的方案了。
鉴于与大多数神州人打交道的经验，伏幽如此想道。
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桌边众人的表情变化，伏幽心里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反应的准备。
“这是好事儿啊！”
听着伏幽的话，还被蒙在鼓里的德丽莎精神为之一振。
得亏自己还苦恼于打败了爷爷之后，还得考虑凯文和终焉的问题……
不过既然伏幽有了办法，问题也就迎刃而解啦。
对于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可靠气息的伏幽，德丽莎完全愿意放权让对方去做。
身子往前探了探，德丽莎两只手按在桌沿上，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没当场拍板让伏幽全权负责了。
“……代价则是世界上的其他部分，和其他地方的所有人。”
伏幽不紧不慢地把那句话补充完全，然后端详着众人的反应。
说这话时，伏幽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把目光从德丽莎那张瞬间僵住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桌边的每一个人。
“四分之三以上的人类会灭绝，而他们的意识会被连入圣痕计划的宏图，交由凯文裁定。”
反正凯文制订的最终版圣痕计划打算把所有人全都拉到圣痕空间中，让全人类陷入梦境。
既然如此，物理层面的身体毁灭，还有地表被破坏，似乎都算不上什么代价了。
先抛出好处，再补上代价，最起码给了众人听完自己话的机会。
伏幽毫不怀疑，要是自己一上来就说要弄死几十亿人类的话……
光是某位龙虾头博士的“文明用语”，都够自己喝一壶了。
“至于这个计划将对地球结构所产生的影响……”
说到这里，伏幽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遗憾。
“我也不知道把神州整块挖走之后，这颗星球会不会分崩离析，那应该是物理学家们考虑的事情。”
“……”
瞬间，全场一片死寂，就连埋头干饭的琪亚娜都停住了，抬起头来看向伏幽。
“等等，你说什么？”
德丽莎直接傻了，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狠狠地捏了一下自己的脸蛋，德丽莎吃痛一缩，才确认了自己并非在梦里。
那为什么伏幽会说出如梦话般的话啊！
德丽莎有些发懵，她瞪着伏幽，嘴巴开开合合，活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把神州从地球上整个挖走？！”
惊呼一声之后，德丽莎随即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努力地想要从伏幽的脸上捕捉到玩笑的影子。
她的视线在伏幽的眉梢来回游走，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戏谑的痕迹。
“伏幽，你，你是在开玩笑吗？”
可德丽莎注定失望了。
伏幽只是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比她曾经见过的无数次都要认真。
那副神情里没有半分揶揄之色，反而带着某种经过长久思虑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是塞西莉亚最先恢复了冷静，她的语气微微发颤，可还是问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
在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伏幽忽然抛出了这么一枚重磅炸弹，饶是塞西莉亚也有些猝不及防。
而且，她更希望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让自己印象里一直好说话的伏幽，决定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
望着伏幽，塞西莉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那双温和的湛蓝眼眸里头一次浮现出如此明显的不安。
“终焉。”
伏幽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语气不变。
“所有的律者都已经现世，不出半年，终焉就会降临这颗星球，到时候没有人能幸免于难。”
话语落下，众人面面相觑。
塞西莉亚看了看逆熵的两位博士，又在心底盘算了起来。
这次去柯洛斯滕，奥托说他一共留下了两种权能。
支配，约束。
根据前文明律者现世的顺序与间隔时间，约束之律者不是最终的律者，侵蚀之律者才是。
按道理来说，侵蚀之律者没有降临的情况下，伏幽完全不需要这么着急才对。
“等一下，似乎还有一个律者没有现世，前文明记载过的侵蚀之律者。”
塞西莉亚立刻开口道，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可心底的焦躁还是从语速里透了出来。
“我们应该还有时间，去寻找其他用来跨越终焉的办法。”
可塞西莉亚的话音尚未落下，一旁就有声音随之传来。
“嗯？喊我有事吗？”
西琳那桌，小蚀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好奇地看向了塞西莉亚。
蓝紫色的长发在灯下泛着柔光，小蚀整个人看起来和普通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着，小蚀也毫不在意，反而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带着询问意味的笑。
“呃……”
看向不再收敛其律者气息的少女，塞西莉亚顿时沉默了。
侵蚀之律者居然在众人之间？什么时候？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里翻找出关于这个女孩的蛛丝马迹，却一无所获。
“塞西莉亚妈妈，伏幽刚把小蚀接回来不久，你们那时候又在柯洛斯滕，还没来得及认识一下……”
西琳小声地解释道，打起圆场。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大概是也觉得这个场合实在不适合做介绍。
偷偷瞄了一眼伏幽，又看了看塞西莉亚，西琳的两只手在桌下绞在一起，心中五味杂陈。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最信赖的伏幽居然瞒着自己偷偷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为什么都不和自己商量一下？
西琳此刻心乱如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价值观告诉她，牺牲掉那么多人是不对的，曾经自己犯了那么大的错，杀了那么多的人……
自己应该阻止伏幽重蹈自己的覆辙。
但是感性又给予了西琳相反的想法：
西琳啊西琳，你怎么可以反驳一直以来无条件对你好的伏幽呢？
“没关系的。”
塞西莉亚安抚了西琳一句，内心的紧张感却骤然加深。
好吧，看来律者们已经悉数出现，现文明的确没有时间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原本塞西莉亚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或许侵蚀之律者尚未降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现在这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塞西莉亚现在才知道原来局势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自己一行人却还没有想到跨越终焉的办法。
“可是伏幽，你之前从来没有和我们商量过这个计划。”
虽然知道了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可塞西莉亚还是对伏幽所说的代价无法接受。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透着坚持。
“直到现在，我们对你的想法依然一无所知。”
不过，塞西莉亚想要知道伏幽究竟想了什么，她相信对方不会无的放矢。
这也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情，一时间，大家的目光全都聚拢在了伏幽身上。
餐桌上的热气还在升腾，却没人有心思去动了。
“我不想对我的同伴们有所隐瞒，这也是我今天把大家聚集在此的原因。”
伏幽叹了口气，表明自己的态度。
如果不是对于同伴和朋友们的尊重，自己大可以继续隐瞒下去。
然后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把所有人拉到神州，生米煮成熟饭。
可伏幽不愿意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出自自小就对背信弃义的痛恨，也许出自于发自内心的愧疚，这都说不准。
伏幽环视一圈，将众人每一张面孔都看在眼里，心中同样很不舒服。
这和背叛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奥托在意识消散之前，说我们之中隐藏着来自内部的威胁。”
忽然，幽兰黛尔出声了，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以置信。
她突然想起奥托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当时所有人都没来得及细想，只当是那个恶劣的家伙临死前的又一桩故弄玄虚。
“难道说……他指的威胁，是伏幽前辈您？”
幽兰黛尔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伏幽是潜在威胁？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比德丽莎还要让众人安心的长辈啊！
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餐叉，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却压不住幽兰黛尔心头的震动。
坐在她身侧的丽塔微微侧过身子，以一种不易察觉的姿势挡在了幽兰黛尔前方一个身位。
那双酒红色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伏幽的一举一动。
“！”
经过幽兰黛尔的提醒，这时塞西莉亚才如梦初醒，明白奥托所言非虚。
原来奥托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可偏偏除了幽兰黛尔之外的所有人都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这也难怪塞西莉亚和空之律者，毕竟经过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哪怕奥托的语气再好，谁又敢去相信他呢？
“很敏锐，比安卡。”
伏幽赞许地点了点头，但纠正了一下自己亲爱的教女的说法。
“不过不是什么威胁，是保护，是拯救。”
看来奥托和自己料想的还是有些出入，居然在临死之前给自己供出来了吗？
伏幽还以为，那个人间之屑真的对他周围的人全都漠不关心呢。
“奥托在明，我在暗，几百年来他对我几乎没有察觉，所以他不了解我也正常，这无可厚非。”
在幽兰黛尔错愕的目光中，伏幽缓缓开口。
“但是，比安卡，你要知道，我是诚心诚意地为了你，为了大家着想的。”
诚挚地看着幽兰黛尔，还有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挡住幽兰黛尔的丽塔，伏幽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自己只是做了一个代价最小，并且最正确的选择罢了。
至于牺牲……
崩坏哪有不死人的？
而且，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要是自己什么都不做，凯文也不执行圣痕计划，死的人只会更多。
至少自己能从终焉降临中把神州解放出来。
未来那种东西，跨越终焉的信念，独属于人类的荣耀……
这些东西在活命面前，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伏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实用主义者，同时还是一个精明的商人。
他只关注眼下，自然不会想着去跨越终焉这种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牺牲那么多人，是为了保护？听听你在说什么胡话！”
德丽莎已经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转而有些生气地质问伏幽。
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碟叮当一响，苦瓜汁都从杯口溅出来几滴。
又气又急之下，德丽莎的脸涨得通红，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地盯着伏幽。
她实在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把牺牲几十亿人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那敢问学园长大人，你又是否能拿出一套比我的计划更加完善的方案呢？”
伏幽反问道，看向周围不作声的众人，又补充了一句。
“或者说，你和瓦尔特一样，打算把全人类的未来和大家的命运，全都赌在那虚无缥缈的［奇迹］上？”
“我……”
德丽莎顿时语塞。
虽然很不情愿，但她也承认，由于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对抗奥托上，并且自顾不暇。
众人至今都没能拿出一个称得上完善的，对抗终焉的预案。
德丽莎张了张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找出一个反驳的立足点，可搜刮了半天，仍旧无话可说。
那双按在桌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她别开视线，不再与伏幽对视，胸口的怒气还在翻涌，却找不到出口。
只能怪自己不争气，从而导致伏幽这家伙想出这么极端的计划吗？
可这终究是不对的啊！
“醒醒吧，诸位，除了凯文的圣痕计划，只有我能通过把神州锚定为世界泡的方式，延续文明的火种。”
伏幽轻声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将以自身为基石，承载神州，驶向量子之海……那里是混乱无序之地，终焉不会降临。”
“这不可能！”
幽兰黛尔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贯的认真和执拗。
“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中已经有一个世界泡的气息了！”
同样身为体内容纳了一个世界泡之人，幽兰黛尔无比清楚想要承载世界泡的苛刻条件。
更不用说伏幽在体内已经有了一个世界泡的情况下，还疯狂地打算承载第二个。
“同时承载两个世界泡的话……两套独立时空规则会在同一个容器内冲突。”
幽兰黛尔喃喃自语着，同时看向伏幽，眼中满是强烈的怀疑。
“届时，混乱的量子能会直接撕碎人的肉体与意识。”
她觉得，伏幽既然有着承载世界泡的经验，就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那为什么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呢？
幽兰黛尔百思不得其解，眉头越皱越紧，不自觉地把手中的餐叉当成了橡皮泥一样捏成团。
“可如果这个容器足够大呢？”
伏幽悠然出声，打断了幽兰黛尔的话。
“欸？”
幽兰黛尔一愣，显得愈发呆萌了。
她眨了眨眼睛，一时没明白伏幽话里的意思。
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难得浮现出困惑的神色，连带着方才那股凌厉的气势都软了几分。
“没有什么是不能办到的，比安卡。”
伏幽轻轻一笑。
“人类是有极限的，好在，我并不是人类。”
“……？”
幽兰黛尔歪了歪头。
隐隐约约地，她感觉自己的这位教父好像有什么惊天大瓜一样。
话说回来，自己好像的确不知道伏幽的过往，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筹划着什么。
听伏幽这笃定的口气……
难道对方是拟似律者？
幽兰黛尔揣测着，她不说话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等待着伏幽的下文。
厅堂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秒针每跳一下，都让众人紧绷的神经愈发紧张。
“我不介意告知大家有关我的过往，我的身份之一。”
伏幽拍了拍手，微妙地看着众人，但还是开口了。
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自己面前杯子中折射出的倒影上。
“五千年前，我就苏醒了自我的意识……你们或许听说过我的另一个名字，［蚩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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