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大回到房中，并未点灯，只就着窗棂漏进的冷白月光，负手踱了几步。
方才他已得知，晁盖已率众至清风寨附近，这倒是出乎他意料。
原以为晁盖会等到梁山泊的援手到了方才动手，不想这托塔天王性子如此急躁。
不过转念一想，也难怪，刘高拿了他两个兄弟阮小二、阮小七，宋江又于他有救命之恩，按照他的性子，倒也无可厚非。
如今他率众前来，无非是想打探虚实，伺机救人。
这倒正好，省得自己再去寻他。
他沉吟片刻，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晁盖此人，急公好义，却也有勇无谋，正是可趁之机。
当下也不点灯，只就着月光，从怀中摸出一支硫磺药箭，就着烛火余烬点了，从窗缝射出。
那箭光一闪即灭，却是飞龙帮约定的联络信号。
不多时，窗外传来三长一短的叩击声，正是林冲到了。
武大推开窗，只见一道黑影一闪，林冲已至身前，只见他一身夜行衣，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环眼。
见了武大，他抱拳低声道：“武大哥，先前我已命小厮前来报信，您是否收到？”
“嗯，林教头，听你说，你梁山泊之主晁盖已至，消息当真？”
“不瞒武大哥，晁天王已至山下，只是他不知我也到了这青州地界，先前小弟以为他遭陷落，方才领了这帮兄弟前来，如今...”
武大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更好办了。”
他背负上双手，抬眼看向林冲：“教头，眼下有一桩事，非你不可。”
林冲目光微动：“武大哥请讲。”
武大道：“晁天王既然来了，你便去见他。
他若知道你在此处，又带了一支人马，必定心安。
你与他合兵一处，做出攻打清风寨的架势，引刘高慌乱，我这边才好趁机行事。”
林冲闻言眉头微皱：“武大哥的意思是……让我率部与晁天王汇合？”
“正是。”武大语气平稳，“不过，我只给你二十人。剩下的兄弟，我得留在这清风寨内，里应外合。”
林冲听罢没有立刻答话，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阵子。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双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半晌，他低声开口：“武大哥，晁天王待我不薄。”
武大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冲继续道：“当初我刺配沧州，雪夜上梁山，后来火并王伦，也是他推我坐了第四把交椅，这份恩情，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武大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缓缓开口：“教头，我并非要你背弃晁天王。”
林冲抬起头来。
“我是为尔等考虑。”
武大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冲。
林冲站在那里，低下头，半晌没有出声。
屋外的风声渐渐大了，吹得窗棂发出低沉的呜咽。
不多时，林冲才抬起头来，声音有些干涩：“多谢武大哥，我这就去。”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等到林冲身影彻底消失，这才抬手关了窗，回到桌边坐下。
清风山那边，晁盖既然来了，林冲的话他未必肯听。
这人讲义气没错，但性子急，又认死理，尤其是在梁山兄弟接连被擒的当口上，恐怕没那么容易被人劝住。
他收回视线，合上门，径直回到榻上。
与此同时，清风寨外三里处的密林深处，晁盖正坐在一堆被遮得严严实实的篝火旁，目光冷冽。
他身旁坐着吴用，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偶有火星溅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林冲穿过林间，远远便看到了那点火光。
他放慢脚步，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树影里站了片刻，才从暗处走出。
晁盖最先察觉动静，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等看清来人，他微微一怔。
“林教头？”晁盖站起身，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你不是在阳谷县，怎至此地？”
林冲走到篝火旁，解下斗篷露出面容，抱拳道：“启禀哥哥，小弟奉天王哥哥和军师哥哥之命，在阳谷县搭救刘唐兄弟，
不料事情出了变故，刘唐兄弟被捉，被送往了东京，我本欲向山寨求援，又得知天王哥哥陷落青州，只得请武大官人相助，借了人马。
这才在几日前便到了青州，又打探到哥哥并未陷落，便一直暗中观察，打探消息，待机而动，就在今日，得知哥哥下落，特来相见。”
晁盖闻言，面色略缓，却也存了几分疑惑：“你一人来的？”
林冲摇了摇头，如实答道：“小弟从独龙岗借了些人手，如今在山外驻扎，有数十之众，兵甲齐备。”
“独龙岗？”晁盖眉头微皱，“莫非是最近声名鹊起的飞龙帮？”
林冲点头，便要解释，吴用却在一旁开了口，语气温和，目光却落在他脸上：“林教头，你与那飞龙帮素无瓜葛，如何能借到人马？”
林冲听出这话里的探究之意，也不遮掩，将自己如何在阳谷遇见武大、又如何通过武大的关系从飞龙帮借兵的经过如实说了。
他说到武大时，晁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听。
等林冲说完，密林里安静了片刻，夜风微动。
闻听此言，吴用沉声道：“教头既已在此地打探多时，想必对清风寨内外颇为熟悉，今夜我等欲率众讨伐，教头可愿为先锋？”
林冲面色微变，犹豫道：“不瞒哥哥，小弟正有一事相告，那位武英雄正在清风寨，欲搭救公明哥哥与花知寨等人。
依小弟愚见，武英雄如今知晓清风寨内外虚实，他还托小弟带了一句话。
如今刘高已经起了防备，青州那边黄信随时可能带兵来援，若今夜强攻，恐怕讨不到好处。”
晁盖没有立刻回答，侧身看向一旁的吴用，吴用面色如常，目光游移不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上下审视林冲，声音悠长，“小七他们正在牢中受苦，宋江押司等人安危不明，岂能坐以待毙.....”
“哥哥，非是不救！”林冲语气放低了些，“武英雄的意思是，先按兵不动，以待良机……”
他话没说完，晁盖已经抬起头来，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不重，却听着有些疏远：“林教头，你一口一个武英雄，倒是与他亲近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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