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还在赶路。
到处都是地狱一般的画面。
镇中心的打谷场上,倒伏着二十多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有些已经炭化了,根本分不清面目,只余下扭曲的肢体定格在临死前的挣扎。
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整棵树都像是被血雨淋透了一遍,树皮上结着厚厚的血痂。
空气又黏又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什么腐烂的东西。
到处都是死状凄惨的尸体,到处都是从屋内延伸出来的拖拽血迹,到处都是异族利爪和某种不知名力量留下的、人力根本无法想象的破坏痕迹。
三百守军,上千镇民。
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
三人不敢细看,也不敢思考镇子的街坊们在死前经历了什么,只能这么麻木地跑着。
小林子的家门口到了。
木门虚掩着,门板上印着一个清晰的血手印,大小正好是一个孩子的手掌。
小林子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又瞬间全部退去,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他伸出颤抖的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
屋里很暗,窗户的油纸全碎了,碎纸片散落一地,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桌椅翻倒,碗筷碎了一地,灶台边的水缸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水已经流干了,地面湿漉漉的。
没有人。
小林子疯了一样冲进里屋,一把掀开倒下的柜子,又扑到床边去掀被褥。空的,全是空的。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就在这时,他闻到了那股气味。
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从床底下飘出来。
小林子整个人僵住了,他不敢蹲下去看,他怕看到自己承受不住的画面。这个在死人堆里都没有眨过眼的少年,此刻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许平安深吸一口气,替小林子蹲下身,伸手轻轻撩开了垂下来的床单。
床底下蜷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男孩将妹妹紧紧抱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捂住妹妹的嘴巴,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
他浑身绷得像一块石头,眼睛里满是惊惧的泪水,可硬是一声没出。
男孩看见许平安的脸,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顺势向后探去,看到了小林子的身影。
他的手松开了妹妹的嘴,语气里满是惊喜。
“哥?”
小薇捂住自己的嘴巴,眼里的泪水再也憋不住了,她最害怕的事还好没有发生。
“小弟,小妹,快出来,我带你们离开这里。”许平安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颗从进镇就越来越疼的心,此刻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些。
他直起身,拍了拍小林子的肩膀,“镇子已经如此,我们留下也做不了什么,咱们赶紧带小弟小妹离开这...”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顿住了。
小林子没有动。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重逢的狂喜,反而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
“小林子?”许平安皱起眉,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
小林子没有回答他。
他的目光越过许平安,死死地钉在床底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上最可怕的景象。
床底下的男孩已经松开了妹妹,正从阴影里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哥!哥你回来了!”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尖又细。
他身后的妹妹也跟着爬出来,小脸蛋脏兮兮的,辫子散了一半,怯生生地揪着哥哥的衣角,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小林子。
小薇试探着朝两个孩子走了半步,柔声道:“别怕,别怕,小薇姐来了,坏人已经走了...”
“别过去。”
小林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小薇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她转头看向小林子,脸上写满了疑惑不解。
“我弟弟...”小林子说,声音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在哪里?”
小林子举起手中长剑,直指男孩。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片打着旋儿飘起又落下。
许平安的呼吸猛地一窒,他闪电般地将小薇拽到自己身后,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全部竖了起来。
可感性的小薇却还没意识到不对劲之处,她紧张地提醒道:“小林子,你干嘛?这就是小弟啊,赶紧把剑放下,要是伤了小弟怎么办?”
男孩也配合地流下了眼泪,再次朝着小林子扑去。
“哥,你说什么呢?”
噗呲!!
小林子一剑削飞了弟弟的右手,手臂连同着柴刀一起飞上了天。
这种级别的剧痛,已经足以让一个成年人跪地哀嚎了,可小弟看着手臂上的伤口,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将断臂伸到嘴边,轻轻舔舐了一口,脸上露出了享受之色。
“照理来说...我的伪装应该非常完美...你为什么...能看得出来呢?”
他的声音变了一个调,最后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某个不该存在的腔室里挤出来的回响。
而在他身后,那个一直怯生生的妹妹,也露出了嘲笑之色。
“我最后问你一次...”
“小弟和小妹...到底在哪里?”
小林子举剑的手微微颤抖。
比起直接的绝望,这种看见希望却又被人夺走的感觉,才更加让人无法承受。
“在哪里?”
那古怪的声音“噗”的笑出了声。
“它们...不是一直都在你面前吗?”
地上的青砖突然一块一块地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上顶。砖缝间的泥土翻涌而出,带着一股腐烂内脏的腥臭味,熏得人眼睛发辣。
那东西从床底正下方的位置破土而出。
它有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脑袋,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头颅被放大了几十倍,脑壳薄得能看见里面正在蠕动的脑组织。
脑袋下面连着一段萎缩的躯体,四肢又短又粗,像是婴儿的胳膊被硬生生安在了一团肉瘤上,指缝间还挂着湿漉漉的泥土和某种暗红色的碎屑。
那东西的颅顶密密麻麻长着七八根触须,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和吸盘。
其中两根触须正直直地延伸出去,末梢深深地扎进了那两个“孩子”的后脑勺里,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吊着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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