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驻地,白束与祁延琅被阿秋赶回屋休整去了。
就在她准备任由容与搀扶着走向内室,将自己扔进那张渴望已久的软榻时,一个身着轻甲、气息急促的侍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陛下,大启的曜女陛下在外求见。”
阿秋的身形猛地一顿,疲惫似乎被这个名字瞬间驱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她与容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味——她来了,而且,来得真快。
“请她进来吧。” 阿秋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因修复裂隙而略显凌乱的衣袍。
容与沉默地退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几乎是侍卫刚退出去片刻,一道身着曜日纹饰华服的身影便带着一阵微凉的风走了进来。
五年不见,大启的曜女容颜依旧,只是那双看向阿秋的眼睛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灼热,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期盼。
“阿秋!” 大启的曜女依旧是一副上次见到的小孩模样,五年似乎没有在她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她的声音清脆高昂,充满了兴奋的感觉:“我一听到你来灵犀之界的消息就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来找你了,怎么样,没有打扰到你吧?”
阿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陛下消息灵通,我这才刚站稳。”
曜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仿佛这五年来每一次通讯的开场:“阿秋,这次,我们可以去灵境本源了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这同样的问题,在过去五年里,通过传讯玉符,反反复复,问了不下数十次。
阿秋每次的回复,都如同冰冷的泉水,浇熄她的希望——时机未到。
这一次,阿秋没有立刻回答。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容与去内室询问正在照顾小平乐的玄兆。
片刻后,容与疾步返回,看向眼前这位执着得令人心惊的皇女,清晰地说道:“我刚问过玄兆。一个月后,灵境本源外围的时空乱流会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周期。届时,你与阿秋会有一线机会进入。”
曜女那双仿佛蕴藏着日辉的眸子,在听到一个月后时,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直到容与说完,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连连点头,激动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好!好!一个月!我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这就回去准备!一定,一定万无一失!”
她甚至来不及多说几句感谢的话,或者说,巨大的喜悦已经让她无法组织更复杂的语言。她对着阿秋郑重地行了一个大启的最高礼节,然后便转身,几乎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那背影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夙愿将偿的轻快。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阿秋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她踉跄一步,被容与再次扶住。
“阿秋,你必须休息了。” 容与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阿秋靠着他,点了点头,但眼神却飘向了远方,带着一丝恍惚和更深沉的疲惫:“是啊……灵境本源……终于能去了……”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抓住了容与的手臂:“容与,我得去万宝珠的空间里看看裴守星。”
容与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更加凝重:“你现在的状态…要不,等休息后再去吧?”
“不” 阿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现在!”她想见裴守星的心十分迫切。
容与知道无法劝阻,只得叹了口气,小心地搀扶着她:“带我一起去吧!”
这一次阿秋没有拒绝。
万宝珠空间内,时间仿佛凝固。在一片纯净的冰雪核心,一个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静静躺着,眉眼深邃,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正是裴守星。
极寒的冰晶覆盖在他身上,封存着他最后一丝生机,也封存了所有的痛苦与离别。
阿秋一步步走到冰棺旁,脚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他的梦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刺骨的冰面,勾勒着他脸颊的轮廓。五年的奔波,五年的等待,无数次的险死还生,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希望。
“守星,” 她的声音低哑,带着眷恋和一丝即将解脱的哽咽,“我来了,一个月,再等一个月,我们就能去灵境本源。玄兆说,在那里,可以抓住你消散的时间碎片,到时候,你就能醒过来了。一定!”
冰棺内的裴守星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永恒的寂静。但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渗入阿秋的心底。
她在冰棺旁站了许久,直到容与轻声提醒:“阿秋,你的身体……你已经见过守星了,我们走吧。”
阿秋这才如梦初醒,最后深深看了裴守星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然后毅然转身,离开了万宝珠空间。
回到静室,空间的转换让她一阵眩晕,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容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却一直刻意回避的名字:“容与,裴守月他……现在怎么样了?”
容与的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裴守月,小平乐的生父,一个在他们生活中如同幽灵般存在,却又被刻意抹去痕迹的名字。他沉默了一下,显然,即使阿秋不提,他也一直关注着。
“他……” 容与组织着语言,“自从我们当年离开北疆,按照你的意思,将那三万辰枢御的管理权交还给他之后,北疆的格局也因大庆并入大乾而稳定。他留下了足够的人手治理北疆,然后……便亲自带着那三万辰枢御,进入了灵犀之界战场。”
阿秋静静地听着,眼神晦暗不明。
“如今,” 容与继续说道,“他和他麾下的辰枢御,就驻扎在我们东北方向约三千里外的‘黑风隘口’,那里战事吃紧,但他……打得不错。”
三千里,对于普通人而言是遥不可及的距离,但在灵犀之界,对于他们这等力量的人,算不上天涯海角。
容与看着阿秋沉默的侧脸,轻声询问:“阿秋,是否……要通知他过来?”
阿秋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静室的墙壁,落在了不知在何处嬉戏玩耍的小平乐身上。那个孩子,眉眼间依稀有着裴守月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小平乐还没见过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和释然,“让他有空的时候,来一趟吧。见见孩子。另外,” 她顿了顿,“也告诉他,一个月后,我会带着守星,前往本源灵境。我们会尝试抓取守星流失的时间,让他复活。”
容与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好。我立刻派人去黑风隘口传讯。”
黑风隘口,如其名,终年刮着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黑色罡风。驻地的墙壁上满是加固的痕迹和干涸的荒兽留下的暗沉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无处不在的黑暗物质。
裴守月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的遭遇战,玄色铠甲上沾染着点点污迹,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和疲惫。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主帅营帐中,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身映出他冷硬的眉眼,比五年前更加深邃,也更加沉默。
“将军。” 亲卫在帐外低声通报。
“何事?” 裴守月头也未抬,声音冷淡。
“驻地外来了两人,持有陛下的信物,说是容与大人派来的,要见您。”
擦拭剑身的手微微一顿。容与?想到那个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连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复杂情绪,随即恢复了冰冷:“带他们进来。”
很快,两名气息沉稳的士兵被带了进来。他们对着裴守月恭敬行礼,递上一块代表着阿秋势力的令牌。
“裴将军,我等奉容与大人之命前来。陛下已从空间裂隙归来,现于西南驻地休整。大人命我等传话,若将军得空,可前往一见。” 为首的士兵语气不卑不亢。
裴守月的指尖微微收紧,玉简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阿秋…来了?她为何突然要见他?自从当年北疆一别,他们之间,除了那三万辰枢御的交接,再无任何瓜葛。那个孩子,他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她,可有说为何事?” 裴守月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修士回答道:“陛下说让平乐殿下见见您。另外,大人一个月后,将携裴守星大人前往灵境本源,尝试捕捉时间碎片,复活守星大人。特此告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裴守月猛地抬起头,一直维持的冰冷面具瞬间碎裂,瞳孔骤缩,握着玉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守星,复活?
灵境本源?
这几个字眼如同最狂暴的旋风,将他五年来自我封闭的心湖搅得天翻地覆。弟弟,还有可能活过来?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失语,胸口剧烈起伏,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回复阿秋和容与,三日后,裴某必到。”
“是。” 两名修士行礼,悄然退去。
营帐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裴守月粗重的呼吸声。他缓缓坐回椅中。脑海中思绪纷乱——阿秋的邀约,那个从未谋面的孩子,还有守星复活的希望。这一切,来得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三日后,西南驻地。
阿秋经过几日的调息,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然好了许多。她特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容与站在她身侧,如同沉默的山峦。
小平乐被奶娘带着在旁边的院子里玩,清脆的笑声时不时地传进来,让花厅里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阿秋抬起头,看向门口。
逆着光,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依旧是玄色铠甲,风尘仆仆,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战场煞气。正是裴守月。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阿秋身上。五年岁月,似乎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眼睛,比以前更加深邃,仿佛蕴藏了无数星辰与风暴。她看向他的目光,平静,复杂,没有了当年的恨意,却也谈不上丝毫暖意。
“你来了。” 阿秋开口,声音平淡。
裴守月的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字:“嗯。”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越过了阿秋,投向院子里那个小小的、蹦蹦跳跳的身影。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的劲装,扎着两个小发包,正在追着一只灵蝶跑,笑声如同银铃。
她的眉眼,像极了小时候的守星,但也清晰地烙印着他裴守月的痕迹。尤其是那挺翘的鼻梁和抿起嘴唇时的倔强弧度,几乎和他如出一辙。
那一刻,裴守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胀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情愫汹涌而来。
这就是他的女儿。他和阿秋的女儿。一个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责任的孩子。
似乎是感受到了陌生的注视,小平乐停下了追逐,好奇地转过头,看向花厅门口这个穿着黑甲、看起来有点凶的叔叔。她歪着头,大眼睛眨了眨,没有害怕,只有纯然的好奇。
阿秋对玄兆示意了一下。玄兆轻轻拍了拍小平乐,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平乐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进了花厅,躲到了阿秋身边,小手紧紧抓着阿秋的衣角,然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偷偷打量着裴守月。
“平乐,” 阿秋的声音柔和下来,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去,叫……爹爹。”
“爹爹?” 小平乐疑惑地看看容与,又看看站在她身后的玄兆,小脸上满是困惑,她看看阿秋,最后目光落回裴守月身上,小声地、带着试探性地喊了一声:“爹爹?”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瞬间穿透了裴守月层层冰封的心防。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张了张嘴,想应一声,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近乎仓促地点了一下头。
花厅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滞而微妙。
阿秋将女儿往身边拢了拢,打破了沉默:“我让你来,一是让孩子见见你。二是要告诉你,一个月后,我会带守星去灵境本源。玄兆找到了方法,可以尝试抓取他消散的时间。这是复活他唯一的希望。”
再次从阿秋口中确认这个消息,裴守月的心依旧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女儿身上移开,看向阿秋,声音沙哑:“有,几成把握?”
“不知道。” 阿秋回答得干脆,“灵境本源是天地初开之地,规则混乱,时空交错。玄兆也只是推演出有一线机会。或许成功,或许,我们都会迷失在那里。”
她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裴守月听出了其中的决绝。为了守星,她愿意去赌一赌。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感激、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我…” 他艰难地开口,“我能做什么?”
阿秋摇了摇头:“不用。本源灵境只有曜女才能进入。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在努力救他。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看着裴守月那双与裴守星一模一样的面容,却更加冷厉的眼睛,补充道:“如果,如果守星能回来,我想,他第一个想见的人,一定是你。”
裴守月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暗沉的红。“多谢。”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立场要求更多。能被告知,能见到女儿,已经是阿秋的宽容。
接下来的时间,裴守月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他试图和小平乐说几句话,但孩子对他显然极为陌生,大部分时间都躲在阿秋或者容与身后,只用那双酷似他和守星的大眼睛偷偷看他。阿秋也没有过多交谈的意思,只是偶尔回答他一两个关于孩子近况的问题。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隔阂横亘在他们之间,比灵犀之界的空间壁垒还要厚重。
停留了约莫一个时辰,裴守月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对阿秋道:“我告辞了。黑风隘口,不能离开太久。”
阿秋点了点头:“嗯。”
裴守月转身,大步离开。他的背影在阳光下,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和落寞。
走到驻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来:“阿秋…保重。还有,守星拜托你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东北方的天际。
阿秋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容与走到她身边,轻声问:“阿秋?”
阿秋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腿边,正好奇看着爹爹消失方向的女儿,轻轻叹了口气。
“容与,准备一下吧。”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一个月,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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