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混乱虚空的深处，上千艘战舰犹如一群银灰色的深海鱼群，在元素乱流的间隙中无声滑行。旗舰「深根号」的指挥舱内，暖黄色的生物光从舱壁内部渗出，将整个空间染成了接近黄昏丛林的色调。
舱室中央悬浮著一幅直径数十米的三维星图投影，上百根粗细不一的触手正在投影边缘灵活地操作著密密麻麻的控制节点。
这些触手的主人们，正是这支舰队的主体种族。
他们的外形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土壤中连根拔出的树木，修长的躯干表面覆盖著类似树皮的深褐色纹理。纹理的缝隙间隐隐透出淡绿色的脉动光芒，那是他们体内循环的营养液在发光。
每棵「树」的顶端都长著一团茂密的枝叶状器官，那些枝条柔软如藤蔓，乍看上去更像是能自如弯曲蜷缩的触手。
每棵树的触手少则十几根，多则上百根，此刻正各自忙著各自的事。
在枝叶和躯干的交界处，分布著一圈感知器官：八颗黄豆大小的晶状体均匀地嵌在树皮下，散发出淡金色的微光。
这种生物没有嗅觉和发音器官，但是对各种震动特别敏感。
对他们而言，通过触手末梢敲击躯干产生的低频振动就是在「说话」，那些有节奏的「叩叩」声在舱室内此起彼伏。
舰队的最高指挥官站在星图的正下方。
他的身躯比周围的同族高出一截，树冠上的触手数量超过两百根，每一根触手的末梢都呈现出一种老练的银灰色。
这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特征，是在多次危险决策中存活下来的证明。
此刻他的八颗晶眼正专注地盯著星图上那颗散发著硫磺色光芒的目标世界，淡金色的瞳孔中映出评估的光芒。
「深度扫描还是没有反馈？」他敲击出指令。
「没有，阁下。」负责探测系统的操作员挥动著几十根触手，在控制节点上飞速调整著，「所有波段的主动探测都没有收到任何防护罩回波。目标区域的电磁频段上只有自然环境产生的噪声，连一颗最低等的人造卫星都没有检测到。看起来这个世界完全是静默的。」
指挥官的一根触手缓缓卷起，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猛然展开。
这个动作在他们种族中相当于人类的眉毛上扬，表示惊讶和喜悦。
「第一次远征就能撞上这种目标？」他身边另一棵触手树敲击著躯干，晶眼中闪烁著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吧？」
「不是运气，是必然。」指挥官纠正道，触手在星图上划过，放大那颗硫磺色世界的细节，「虚空中文明本来就是孤立存在的。我们能在第一次远征就碰到一个，说明这片虚空中的文明密度比理论模型预测的更高。记录下来，这对后续航线规划有指导意义。」
「明白。」副官的触手飞舞著把这条记录保存进资料库，「不过从探测结果来看，这个世界的文明程度似乎并不高。没有轨道防御设施，没有能量护盾，甚至连基本的空间探测阵列都没有部署。这种情况来看，这个世界的文明，应该还在自己世界上打来打去阶段。」
指挥官沉默了几息，让八颗晶眼同时聚焦在目标影像上。
世界表面覆盖著大片硫磺色的荒地，其间夹杂著深浅不一的暗色斑块，隐约可以分辨出一些规整的建筑群轮廓。
有文明活动的痕迹，但规模不大，分布也比较松散。
更重要的是，很多建筑的轮廓看起来没什么实际意义，更像是祭祀用的物品。
「不要轻敌。」指挥官最终敲出指令，触手的动作放缓了一些，但并不严肃，「就算只是个落后的世界，也是有价值的。未开化的原生种、未开发的资源、没有对外警戒的位面体系……这种目标在文明分类手册里叫什么来著？」
「原始级。适宜征服。」操作员立刻回答，触手末梢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阁下，我已经对这颗世界做了初步评估。大气成分中氧含量很高，对我们来说不能直接呼吸，但戴上面罩就行。存在大量能量反应点，应该是有智慧生物聚居的城市。」
「有些可惜的是，这个世界里有接近一半的区域显示温度极高，并不适合生存，不过剩下的区域可使用面积依旧不少。如果能完全占领并同化成我们的殖民地，王庭议会的那些人恐怕要把您的名字刻进主树干大厅了。」
指挥官的树冠轻轻摇晃，触手们纷纷发出轻微的敲击声。
那是他们种族的低笑。
「准备进入近轨道。所有战舰进入二级战备状态。」他下达命令，同时将最长的几根触手伸向星图上方，将目标世界的影像拉到最大，「我们要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就完成压制。记住标准程序：先摧毁可能存在的防御设施，然后释放登陆部队。遇到抵抗就地歼灭，非战斗人员先俘虏后分类处理。」命令迅速传递到整支舰队。
上千艘战舰的阵型开始有序调整，三艘六级主舰从编队两侧收拢到中央，辅助舰只则按照预定的轨道展开成包围阵型，一切都井然有序。
毕竟这支舰队虽然是第一次远征，但训练和演习早已将标准程序刻入了每一个舰员的神经。「护盾状态？」
「联合护盾已同步，衰减系数在允许范围内。战舰集群共鸣稳定。」
「主炮蓄能？」
「所有主舰主炮完成预蓄能，待命中。」
对于自己麾下的响应速度，指挥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颗硫磺色的世界，八颗晶眼中倒映著它越来越大的轮廓。
真是漂亮的颜色，他想。
等占领之后，把这里的景色录下来发给母星的王庭议会，应该能让那帮老东西多拨几支资源给他接下来的远征。
「阁下！」一声急促的敲击打断了战前的宁静，「前方发现不明物体，数量急速增加中，正在从目标世界内部向我们靠近！」
指挥官的晶眼猛地颤抖，几根触手在星图上迅速点过，将那批不明物体的画面放大到全屏。影像中，从硫磺色世界的大气层内部涌出了一群漆黑的身影。
它们拖著长长的暗影，无视了大气层和虚空间的过渡地带，直接冲入虚空之中。
「切换高精度光学捕捉。」指挥官敲击道。
画面立刻放大。
那些黑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是一群体型庞大的猿猴形生物，通体漆黑。
它们胸腔处都裂开了一道竖直的巨口，口中隐约可见黑曜石般的利齿。
虚空中翻滚的元素乱流打在它们身上，让它们体表的黑色液态金属泛起阵阵涟漪，但它们的飞行姿态丝毫不受影响。
一部分负责在前方开路，合力撑起了一层能量屏障，将元素乱流挡在外面，后面的则紧跟著向前推进。指挥官快速数了一下，大概只有四十几只。
「就这点数量？」操作员的触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晶眼里满是困惑，「而且这些家伙没有战舰？直接用肉身冲进虚空？」
指挥官没有回答。
他的触手在星图边缘缓缓卷曲，仿佛在思考什么。
片刻之后，他的树冠轻轻一摆。
「原来如此。」他敲出低沉的振动，「看来这个世界并不是完全没有文明。只不过他们的文明走的是个体强化路线，而不是技术路线。他们大概以为用肉身就能和战舰对抗。」
「原始的想法。」副官附和道，触手发出一阵轻微的嘲笑敲击，「不过这种文明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消息。个体强大的生物通常智力都不会太高，更容易被驯化和收编。等我们占领了这个世界，这些黑色巨猿可以改造成生物兵器，补充到我们的地面部队里。」
指挥官没接话。
他的晶眼紧盯著画面中那些正在靠近的黑色身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些生物的外形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动作之间配合也过于精密。
那些在前方撑起能量屏障的个体和后方蓄势待发的个体之间的配合完全不需要沟通，比他们舰队训练的默契还要顺畅。
不像野生的原始生物，更像训练有素的军团士兵。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就算是士兵又如何，毕竟它们数量太少，他这边可是有一千艘战舰的。
「前锋拦截。用三成火力试探。」他简短下令，触手的动作重归果断，「不要恋战，主要是搜集数据。」
炼狱硫磺位面外围，黑巨人领队在虚空中稳住身形，身后的位置横七竖八排开四十几个同批出生的黑巨人。
这些试探用的黑巨人等级都不高，大部分都在四级徘徊，只有领头的几位才达到五级。
「目标参数已确认。敌方舰体总数为九百八十三艘，其中主舰三艘具备独立六级能量波动，辅助舰集群共鸣维持联合护盾，全体编队航速稳定，阵型正在展开。」他胸腔的竖口微微张开，用精神力迅速和同伴沟通。
站在他旁边的副手歪了歪头：「祭司说怎么打？」
「祭司没说。」领队将目光投向前方那支正以标准战斗阵型铺开的舰队，「他说看情况。主人要活口，还要他们老家地址。所以我们的任务是收集足够多的敌方战斗数据……在尽量不把他们吓跑的前提下。」「所以我们得打得像真的一样？」副手显然脑子很活。
「而且要打得像野兽。」
说完这句话，他口中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嗷嗷」地带头向前冲出。
几个五级黑巨人同时加速，嘶吼著在虚空中划出暗色的轨迹。
（今天加更，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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