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人间多两难
实际上，八皇子也不想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儿上撞见费扬古。
他现在脑子里空空荡荡，唯一的执念就是一件事儿：
跑路！赶紧跑路！
只要能从这儿逃出去，他就还有喘息的机会，还有卷土重来，翻盘上位的可能。
可要是被自己的太子二哥给逮住，那他的下场，究竟会凄惨到什么程度，想都不敢想！
夺嫡谋逆、勾结外敌、引罗刹大军踏我疆土————哪一件都是大罪。
真被抓了，能不能留个全尸都是两说！
佟心生虽说聚集了不少人，但是架不住战场上的厮杀实在是太过疯狂。
炮火乱飞，刀枪无眼，喊杀震天，佟心生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带著手下人马护著八皇子杀出了重围。
这一路上状况百出，惊险不断，甚至还和罗刹国的大军交了手。
眼下整个战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大周的羽林卫个个悍不畏死；六镇新军手里的武器装备精良；就连刚刚临阵倒戈的绿营兵都杀红了眼。
三方大军合围碾压，杀得罗刹联军毫无还手之力。
罗刹兵丢了主心骨，就像一窝没头的苍蝇，东窜西逃、乱作一团。
佟心生本来只想悄悄突围，结果没办法，跑路途中虽说不想和罗刹大军交手，却也无可奈何。
眼看就要冲出重围、逃出生天，没想到，居然被费扬古带著大军给堵住了！
费扬古对于八皇子和佟心生知根知底。
他更清楚，一旦抓住了八皇子，那绝对是板上钉钉的头等大功。
封侯拜相、世袭爵禄，圣眷加身，唾手可得！
八皇子看著浑身是血、杀气腾腾的费扬古，心底瞬间冒出一股寒意。
前后夹击、无路可退！
这下彻底没辙儿了！
他转头看向佟心生，慌张问道：「心生将军，咱们————还能冲出去吗？」
佟心生作为佟家的新生代，一向眼高于顶、傲气十足，此刻却只能露出一抹苦笑与无奈。
「八爷，费扬古可不是一般人，他身边全是跟著他打了一辈子仗的精锐。」
「就咱们这些人，想从他眼皮子底下强行突围，实在是太难了，根本护不住您的安危。」
听完这话，八皇子眼里瞬间一片灰暗。
但灰暗只持续了一瞬，立马被一股疯狂的不甘取代。
他不能输！
他不能就这样沦为太子二哥的阶下囚！
急中生智之下，八皇子当即对著前方高声喊话：「费大将军！你我君臣一场，多年情谊，你总归是顾念旧情之人！」
费扬古一听，心头一动。
他确实看不惯八皇子的很多做法，但有一点费扬古得承认：
八皇子待他一向宽厚敬重，平日里更是把他当长辈礼遇，从未苛待。
这份情分，哪怕如今各为其主，他也没办法心如铁石，一笔勾销。
就在他内心左右摇摆的时候，身旁的心腹急得团团转。
一众下属太了解自家主帅的性子了：
能打仗、能杀伐，唯独太重情义、太念旧！
众人生怕主帅一时心软，一念之差犯下滔天大错，连忙上前苦苦劝谏：「大将军！万万不可心软！」
「您要是碍于旧情，对八皇子于心不忍，下不了手，可以把这件事交给属下！」
「您暂且回避吧，一切后果由我们来扛！」
费扬古眉头紧锁，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
属下说得没错儿，这的确是最稳妥的办法。
他不出手，功劳照样算他的，恶名也落不到他头上。
既能领大功，又能保名声，两全其美。
可是此时此刻，他真能这样糊弄过去吗？
根本不能！
日后史书落笔、后世评说，捉拿八皇子的人，依旧是他费扬古。
躲得了一时的非议，躲不了一世的评价。
就在他迟疑不决之际，八皇子彻底豁出去了！
只见他直接翻身下马，放下身段，对著费扬古深深拱手。
「大将军，孤这辈子，从未求过你任何事情！」
「今日，孤只求你一次！」
「你擒我，是护国大功、朝廷重赏，我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孤认了！」
「只求大将军看在旧日情分上，放过这些一路誓死护我、不离不弃的将士吧！」
「他们都是忠勇之人，不该白白死于这次的战斗之中！」
这番情真意切、声情并茂的话一出，身后一众亲兵瞬间热血上头，个个动容。
「八爷！我这条命是您救的！誓死追随！绝不独活！」
「谁想动八爷，先踏过我的尸体！」
「誓死保卫八爷！至死不渝！」
佟心生沉默不语，却死死攥紧长刀，指节发白，全身紧绷，随时准备死战。
看著这群誓死护主的将士，费扬古的脸色越发难看。
他心里明白，八皇子这一番举动，七分真情、三分演戏，纯粹是想以此拿捏人心，博取同情。
目的就是为了逼自己心软，放他生路。
可哪怕明知是计，他依旧无比纠结。
因为他如今的处境，实在是太过尴尬了。
他刚刚临阵倒戈、弃暗投明，在朝野上下无数人眼中，已经是反复无常的墙头草。
投靠新皇，他已经成了因改换门庭而被人诟病的三姓家奴。
要是再亲手擒拿旧主，那就是背主求荣，这不忠不义、凉薄无情的骂名，一辈子都洗刷不掉了！
一念之间，他脑海闪过一尊神像。
当年的武圣也遇到了这样的问题，而最终的结果却是仁义无双。
新皇圣明大度，应该不会因为我念一丝旧情，就降罪处死吧？
赌了！
费扬古牙一咬、心一横，断然挥手大喝：「所有人，都让开！」
话音落下，身边所有心腹瞬间脸色煞白，全都慌了。
「大将军！万万不可！」
「这事儿是绝对瞒不住的！陛下知晓，必定重罚！」
「还请大将军三思！」
几名亲兵甚至直接拔刀，想要强行拦下八皇子一行人。
八皇子心脏狂跳，刚松下去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儿。
好不容易等来一线生机，他可不想刚从费扬古手里逃出生天，最后又栽在几个小将手里！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费扬古双目圆睁，厉声怒喝：「都给我让开！」
「此事是老夫一人决断！所有罪责，自然由老夫一力承担！」
「你们想违抗老夫的命令不成！」
多年统帅积攒的威严轰然爆发，一众心腹瞬间噤若寒蝉，没有人再敢乱动。
八皇子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不敢再多说半句废话。
他刚想装模作样地给费扬古感慨几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孤————」，还没说完，就被费扬古冷著脸给打断了：「八爷！」
「今儿老夫放你，是念及旧日君臣情分。」
「从今日起，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下次再见，就是敌我之间，老夫绝对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八皇子心头一寒，还想说些什么，佟心生立刻拉住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
战马长嘶，带著八皇子一众残兵，头也不回地狂奔远去，眨眼间消失在视野尽头。
待人彻底走远之后，有心腹低声开口：「大将军，咱们统一口径，就说从来没有撞见过八皇子！」
费扬古轻轻摇头，神色坦然：「纸包不住火，错便是错，老夫绝不推脱。」
「此事，我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说完，他眼中翻涌著连日积压的战意，高声怒吼：「将士们！罗刹蛮夷屡次犯我疆土、杀我同胞！」
「今日就算老夫要领罪，也要杀他个痛快！」
「杀！！」
话音落，他一马当先，再次杀入战场。
麾下将士见状，只能紧随其后，跟著大帅继续清剿残敌。
战场之上，罗刹兵彻底打崩，逃的逃、跪的跪，哀嚎遍野。
直到彻底看不到敌军身影，大战才算落幕。
费扬古安顿好麾下兵马，再三叮嘱属下严禁与羽林卫起冲突、安分休整，随后独自策马前往山海关城楼请罪。
此刻的关下热闹非凡，大胜之后，人人脸上都挂著喜色。
唯独费扬古心里沉甸甸的，半点喜悦都没有。
这些人看到他走过来，眼神都有点复杂。
毕竟，前几日他还是叛军主帅，如今突然间倒戈立功，实在是让人意想不到。
费扬古对此倒是并不在意，一路径直登上城头。
城门楼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断壁残垣，硝烟未散，却处处透露著大胜的喜庆氛围。
文武群臣个个喜气洋洋，唯独费扬古格格不入、满心沉重。
他清楚，这份热闹，不属于自己。
自己的前程、罪责、命运，全在新皇一念之间。
费扬古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郑重行礼：「罪臣费扬古，参见陛下！」
沈叶淡淡开口：「爱卿免礼。」
可费扬古依旧跪地不起，神色无比肃穆：「陛下，臣身有大罪，不敢起身！」
「刚才乱军之中，臣遇到了八皇子。因为顾念旧情，擅自将其放走，罔顾国法、贻误擒贼之机。」
「臣自知罪无可赦，恳请陛下责罚！」
一句话落地，整座城楼瞬间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所有大臣齐刷刷地抬头，目光死死地落在沈叶这个皇帝身上，静待帝王决断！
谁都知道，私放叛主、纵敌出逃，这根本不是小错，是足以革职问斩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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