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俱乐部坐落在虹口与公共租界交界处的一栋老式洋房里，
灰墙红瓦，门廊宽阔，门口站著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侍者。
这栋建筑原本是英国侨民的私人会所，战争爆发后被日军征用，改为海军高级军官的休闲场所。
俱乐部内部装修考究，柚木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壁炉上方挂著一幅日本海军军旗，白底红十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肃穆而威严。
陈阳到的时候，伊藤政一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沙发上，面前是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摆著一套考究的瓷器茶具和几碟日式点心。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件深藏青色的和服外褂，脚上是日式木屐，看上去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海军中将，更像一个退休后在家养花弄草的老绅士。
但那双眼睛不像是养花弄草的人该有的！！
陈阳进门的时候，伊藤政一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动作很稳，显示出一种长期处于高位的人才有的从容。
他朝陈阳微微欠了欠身，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他坐下。 陈阳没有客气，在伊藤对面坐下来，将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脚边，目光从伊藤脸上移到了茶几上的茶具上。
茶已经沏好了，茶水颜色清亮，是上好的玉露，碧绿透亮！
「陈部长，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伊藤政一的声音带著一种长期在指挥岗位上磨练出来的沉稳。
他端起茶壶，给陈阳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冲出来，冒著热气，茶香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阳双手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茶几对面还坐著三个人。
靠墙的那位他认识，是海军陆战司令部平田参谋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袋很深，像是睡眠不足的人才会有的那种。
平田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海军制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即使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也没有解开。
另外两个人陈阳没有见过。
一个四十出头，圆脸，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勒得脖子上的肉都鼓了出来。
他的手指很粗，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中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金戒指，戒指面上刻著一个像是海权制药的徽记。
另一个年轻一些，三十五六岁，瘦长脸，颧骨高耸，戴著一副银框眼镜。 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半旧的卡其色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看上去像一个技术人员。
「陈部长，我跟你介绍一下。」伊藤政一的手朝那两个人指了一下，「这位是海权制药生产部负责人三木，这位是药物工程师横川。」
「平田参谋长你认识，我就不多说了。」
三木和横川朝陈阳欠了欠身，陈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没有急著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舌尖上微微打了个转，然后慢慢咽下去，
玉露的清香从喉咙一直涌到鼻腔，整个人都清爽了一些。
他将茶杯放回茶几上，目光落在伊藤政一脸上。
「伊藤阁下，您今天叫我来，应该还是为了药品换石油的事？」
伊藤政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温和变得严肃起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手指在腹部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犹豫该从哪里说起。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咔嗒咔嗒地走。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蝉鸣声从院子里传来，聒噪而绵长，搅得人心烦意乱。 「陈部长，我跟你直说了吧。」伊藤政一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海军现在遇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你上次跟安德烈见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苏联方面要求提前交货，两千箱盘尼西林，这个数字不算大，但以我们目前的产能，根本不可能在七月下旬之前凑齐。」
他朝三木看了一眼。三木会意，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陈阳面前。
文件是海权制药的产能报告，上面用日文和中文两种文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表格。
陈阳接过来，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的那行数字上。
「海权制药目前每月生产的盘尼西林为四十二亿单位。」三木的声音有些尖细，带著浓重的大阪口音，不太悦耳但很清楚，「按照十万单位一支计算，每月最多可生产四万两千支。」
「苏联方面要求的药品是二十万单位一支的盘尼西林，一百万支。」
「也就是说，我们需要生产两千亿单位的盘尼西林。」
「以海权制药目前的产能，即使把所有的生产线都开足马力，也要将近四年才能凑齐。」
三木放下钢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看了陈阳一眼，目光里有焦虑，有无奈，还有一种技术人员在面对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时才会有的那种束手无策。 「我们试过所有的方法。」横川接过了话头，「增加生产线，从德国进口原料，扩大发酵罐的容量，把生产周期从七天压缩到五天。」
「可以说，能做的都做了，产能还是远远不够。这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人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
「盘尼西林的发酵周期是固定的，不可能凭空缩短。」
「就算我们现在把所有能用的原料都投进去，第一批成品也要等到八月下旬才能出来。苏联人等不了那么久。」
陈阳听完，将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变化，一直保持著那种平静且认真倾听的姿态。
伊藤政一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一种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流露出来的、接近于恳求的东西。
「所以，海军部的意思是？」陈阳淡淡的问了一句！
伊藤政一从沙发上微微欠身，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陈阳，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听清。
「陈部长，我们需要你出面去谈判，华富基金会在欧洲有盘尼西林的供应线，这个你应该知道，他们手里有一批货，数量大，质量好。」
「我们希望能通过华富基金会，从欧洲紧急采购一批盘尼西林，先顶过这一阵。」 「等海权制药的产能跟上来了，再慢慢还。」
还？你们拿什么还，一个月四五万的产能，如果真的开打，恐怕供应自己的部队都不够！
陈阳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伊藤政一脸上移到了三木脸上，又从三木移到了平田脸上，「伊藤阁下，我想知道，陆军的东亚生命那边是什么态度？」
伊藤满脸不忿：「陆军的生产力跟我们差不多，因为有东和制药的底子，他们的生产线比我们多，但是，需求更大！」
「伏见宫博王跟东条阁下确认过，对方表示无法支援我们的计划！」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请陈部长通过华富基金向欧洲那边购买！」
陈阳沉吟道：「华富基金会，你们想要跟谁谈！」
伊藤看了一眼三木，三木连忙把一张名片推了过去：「赫尔曼·施瓦茨，德裔犹太人，名义上是基金会的副理事长，实际上负责欧洲方面的情报和物资采购。」
陈阳不解道：「欧洲的负责人应该是荷兰王室专属律师泰勒先生，你们怎么会找赫尔曼！」
三木正色道：「他是德国人，跟我们是一条线上的！」
「而且，根据我们的资料。这个人做事的风格，不是有钱就能打动的。」 「他要是长期合作的可能性，是互惠互利。」
「如果我们只是临时找他买一批药，他不会卖。他会觉得我们是在涸泽而渔，用完就扔，不值得他冒险。」
陈阳往后靠了靠，「你们有没有考虑直接跟艾莎小姐谈？」
伊藤政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平田参谋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戴了面具的人，看不出喜怒哀乐。
三木和横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焦虑，又像是紧张。
「陈部长，我们知道您跟艾莎小姐的关系，所以才想通过您去跟华富基金谈判！」三木耐心道：「艾莎小姐对我们的态度并不是非常友好！」
「而且，我们不能确定荷兰王室对我们是否有善意！」
陈阳轻笑道：「或许，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艾莎小姐是个做大事的人，她知道什么对基金会有利！」
「您的意思？」伊藤脸上一喜，「所以，陈部长，你需要什么条件才能让艾莎小姐同意？」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沉默片刻：「我想知道你们的底线！」
伊藤从沙发上站起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表情。
「陈部长，这件事海军部不方便出面。我们是日本海军，艾莎小姐是荷兰王室，要是直接由军部的人去谈，她会反感！」
「所以这一次，海军部不露面。你去跟她谈，谈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需要什么条件，你当场拍板，不需要请示。海军部全权授权给你，一切后果由我来承担。」
平田参谋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陈阳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他。
名片上只有一行字「海军陆战司令部，平田」。
没有职务，没有地址，没有电话。这种名片不是用来联系的，是用来表明身份的。
「陈部长，为了海军的未来，拜托了。」平田朝陈阳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很深，腰弯成了九十度，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
陈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上衣口袋里，站起身，朝平田微微欠身还礼。
他提起脚边的公文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伊藤政一。
伊藤政一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伊藤阁下，」陈阳说了一句，「等我的消息。」 伊藤政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阳拉开门，走了出去。
夜晚，艾莎在法租界的花园洋房。
陈阳将枕头摞起，拿起床头柜上的香烟，熟练地点上，
艾莎靠在陈阳的胸膛轻声道：「听说安德烈来找你了。」
「很正常，我也不清楚慈父是怎么考虑的，佐尔格都给他发了几封关于巴巴罗萨计划的情报，可最后还是准备的一塌糊涂，」
陈阳满脸无奈的说道：「德军最擅长闪电战，才一个月不到，上次送去的药品已经消耗了三成，」
「内务委员会的人肯定坐不住了，这要是因为药品供应出现问题，恐怕卫生部长是有一个被枪毙的。」
「可日本人的生产能力你也看到了，。」艾莎轻声道：「他们把钱都砸在华夏问题上，」
「要是当初肯接受我们的提议，扩充五条生产线，」
「现在的产能或者能达到一个月两百亿单位。」
陈阳摇了摇头，「那也不够，他们现在已经把我们之前二十万单位的包装改成了十万单位。」 「就这样一个月也不过二十万支药品。」
「而五条生产线多少钱，泰勒报出来的价格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况且，他们从始至终都没考虑要靠出售药品来换取石油。」
「如果陆军真的肯支援药品给他们，还不如把储存在佐世保军港的石油拿出来给他们用。」
「那药品这件事，你怎么想的?」艾莎轻声问了一句。
「这是个好机会啊，不怕海军欠钱，就怕他们不开口。」陈阳掐灭香烟，从边上拿起平田的名片。
「海军做事一板一眼，他们欠的钱还不上，我可以拿资源抵。」
「艾莎，我们的眼光不能只盯著华夏这一块地方，」
「日本人要扩张，我们可以借势把华富基金会的业务开展到东南亚。」
「他们能不能大东亚共荣我不清楚，但，我们一定能获得属于我们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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