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法租界吕班路的一处出租屋突然著火。
大火很快吞没了整间出租屋,警察跟消防人员赶到的时候,这里已经成了废墟。
出租屋内只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但因为火势太大,已经看不清楚人的模样。
通过附近的租户证实,出租屋里的女人是一名独居女性。
丈夫常年在外经商,邻居也是偶尔看过这个男人。
但细说起来,大家都没什么印象。
就是那种几乎都看到过,但奇怪的是大家都没看清楚这个男人的样子。
经过一番询问以及现场调查,警察最终以独居女性不慎失火,导致火灾发生为由,结束了调查。
十六铺码头。
宋伊琳拿著一个藤箱,静静地坐在码头的一角,周围有四五名大汉护卫。
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查看周围情况,直到一艘挂著蓝色帆布的客轮缓缓靠岸。
宋伊琳拿上行李箱,抬头看了一眼码头方向。 那个满心期待的身影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虽然心里有些失落,但她也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女人。
拿上行李箱,转身上了船,那四五名汉子贴身跟随,也都先后上了客轮。
船老大解开缆绳,开足马力,客轮朝著港岛方向,破浪而去。
与此同时,山城方面却没有给任何人伤春悲秋的时间。
杨怀仁虽然死了,但季云和丁克森带出去的那部分计划书的核心文件还是被辗转送回了山城。
毛齐五看过之后,连夜求见戴老板。
戴老板只翻了前几页,便拍案而起,命令立即通过秘密渠道联系苏联方面。
电文很快发了出去。
四月底,苏联红军远东方面军开始在边境集结。
他们准备做什么自然不用多说。
这种规模的调动根本压不住,沪市的各大情报机构很快就听到了这些消息。 日本人虽然封锁了新闻,但租界里的西文报纸和地下电台还是在传...
苏联将要对日本动手,
当然,很多日本人不愿意相信这种情况会发生。
理由也很简单,他们跟苏联有协议。
但他们忘了,协议这东西就是一张没有任何效力的纸。
只有日本人有足够实力的时候,那才会被称之为协议,没有强大的军事实力作为基础,那就是一叠用来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人,总不会天真到真以为一张纸能有什么作用吧...
又过了些日子,沪市日本人的脸彻底灰了下去。
那些以往不可一世的日本侨民在街头走路时不再横冲直撞。
居酒屋里常常能看见独自喝酒的日本军官,喝到深夜也不肯走。
有人在码头上跳了江,第二天浮起来时,手里还攥著一面破旧不堪的太阳旗。
必应搜索「嘚齐」可看本书最新更新章节! 陈阳听到这些消息时,正坐在办公室里,对著那张东北物资运输的规划图。
图上的线条已经乱了,有的用红笔改了又改,有的被整条划掉。
他看了一会儿,把图卷起来,塞进身后的文件柜里。
点了一根烟,陈阳仿佛在对自己说,「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四月,山城,这座位于西南大后方的城市是华夏最后的一块净土。
山城罗家湾,军统机要处。
豫湘桂战役之后,山城部队创下了最短时间接连丢掉一百三十四个县城的「辉煌纪录」...
为此,军统没有少被上峰问责。
毛齐五也是一改往日的脾气,现在几乎天天工作到深夜。
军统机要处三楼,东侧办公室。
一阵敲门声响起,毛齐五头也没抬:「进来。」,
秘书孙茂才拿著一封情报走了进来。 「副主任,沪市站刚刚送了机密文件过来,」
「这是机要处清洗出来的照片。」
说著,孙茂才将手里的资料递了过去。
毛齐五打开档案袋,里面有一叠照片,季云他们可没本事把原件带过来。
带来的是之前用微型军用相机拍下来的胶卷。
就是他们跑出来的时候,帆布包里面装的那一架。
毛齐五一张一张往下翻,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半晌,他霍然起身,「孙秘书,马上安排车,我要去见局座。」
夜晚八点半,此时的戴老板仍在案前。
这段时间他睡得极少,眼窝凹陷得厉害,但眼神依旧锐利,见毛齐五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毛齐五把相片摊在戴老板面前。
戴老板看得很慢,不时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那些小字和印章。 等全部看完,他放下放大镜,身子往后一靠,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日本人疯了。」毛齐五开门见山,「这份计划如果是全部,那他们不只是想撤侨。」
「他们是要把手上所有底牌跟东北的矿山和铁路全部攥在一起,再造一个小帝国。」
「美国人在太平洋上打得越狠,他们就越想把支那的地盘当成最后的巢。」
戴老板盯著照片看了半晌,他忽然问:「杨怀仁死了,沪市站还剩下谁?」
「季云带著几个人撤出去了。」
「还有件事,华南情报处的那个联络员Q女士那条线也断了。」
「华南机要处的陈克铭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到她,不知道是不是出现了意外。」
戴老板闻言喃喃道,「沪市站那边,站长殉国,电台被毁,联络时断时续。」
「齐五,他们还有多少能动的人?」
毛齐五回答道,「目前沪市站的情报传递只有四个人,组长丁克森,两个管电台的,一个发报员。」
「对了,还有一个叫林友的,那个人不是专业的,是华南情报处那边推荐过去的专职联络官。」 「上次沪市站被袭击的时候,他也跟著跑出来了。」
「不过,丁克森没带著他,而是让他就地潜伏,等待唤醒指令。」
「局座,沪市站那边我们先别管了,」
「我建议,计划书的处置必须立刻升级。单靠我们自己在沪市的人手,已经掌握不住全局了。得请苏联人帮忙。」
戴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表态。
其实,他也很清楚,这件事一提就绕不开苏联。
自打今年二月里雅尔达那边开会,罗斯福、邱吉尔和史达林在黑海边上谈了整整八天,消息虽然严密封锁,但山城高层多少听到过些风声。
据说苏联人在会上已经松了口,答应等德国完了事,就转过身来对日本宣战。
可这承诺到底作不作数,谁也不敢打包票。
更让人不放心的是,苏联和日本之间还摆著一份苏日互不侵犯条约。
虽说史达林那人从来不讲什么信义,可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清他会不会真下注。
「把计划书交上去,要求外交部联系苏联方面。」 「把这份计划摆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日本人到底在东北打什么算盘。」
毛齐五问道,「局座,我们以什么名义?」
「就说是山城方面从敌后获得的绝密情报。请苏联远东情报局派人来会面。越快越好。」
情报刚刚送上去不久,外交部便出面联系了苏联..
苏方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叫瓦连京的少校,他能说一些生硬的中文,但大部分时间都靠翻译与山城方面沟通。
山城派出来的是军令部二厅的一个中将和两个情报参谋。
他们带去了一整套冲晒好的相片,以及一份由季云等人补全的沪市运输线情报。
苏方知晓日本人的计划之后非常震惊。
他们要打华夏东北的主意,自然会打蒙古,以及远东的主意。
那里有著丰富的矿产资源,还有相当多的石油储备。
如果这个计划真成了,这群帝国主义的疯子说不定还会掀起第三次战争。 而苏联虽然在这场战争中赢得胜利,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十分巨大。
慈父不可能看著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还有这么一群疯子。
这已经不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问题。
这是在养虎为患,天知道这些小萝卜头在恢复元气后的第一步会对准谁。
苏联经不起折腾,蒙古更没办法抵挡日本关东军的进攻。
所以,这些相片通过特殊渠道送达克林姆林宫的时候,慈父怒火瞬间被点燃。
可不止是苏联,日本本土也早已炸开了锅。
雅尔达会议的内容虽然没有公开,但东京那边通过外交渠道已经嗅到了味道。
特别是进入四月之后,苏联方面忽然召回了驻满洲的几十名技术顾问,又在中苏边境换防了部队。
这些动作虽然刻意做得低调,可落在关东军情报参谋的眼里,每一桩都像黑夜里划过的火柴。
日本本土紧急召开了一次最高战争指导会议。
会上,陆相阿南惟几差点跟外相东乡茂德打了起来。 东乡认为必须尽快与苏联维持中立关系,哪怕让出北库页岛和北海道的部分渔业权益也在所不惜。
阿南则坚持「满洲一日不保,帝国一日不亡」,要求立刻增援关东军,做好对苏防御准备。
海军方面已经彻底没了话语权,大和号沉没之后,海军部的人说话都没了底气。
整场会从下午吵到深夜,最后勉强通过了一个折中方案...
一面让驻苏大使松冈传话,探探苏联人的底...
一面让关东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秘密动员。
第二天,关东军司令部便向满洲全境下达了「特别战备令」。
所有在东北的日本侨民开始编组「在乡军人队」,铁路沿线城镇一律疏散。
满铁把能用上的机车全调到了南满线,夜以继日地运送军队和物资。
四月将尽,沪市的空气里已经能嗅到初夏的闷湿。
可这座城市的神经却一点没有因为季节转暖而松弛下来。
逆日重生计划,在四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被紧急叫停。 陈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运输部的调度室里给几个中层运输管理人员分派最后一批北方货轮的泊位。
下一刻,他就接到了平田参谋长的电话,「陈桑,命令到了。计划全面中止。」
「陆军部认为满洲已经不再安全了。」
陈阳握著听筒,沉默了片刻:「平田阁下,可那些已经在半路上的货船怎么办?」
「能返回的返回,不能返回的,就近靠港。具体处置,你看著办。」
平田说完这句话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道,「陈桑,你做得已经够好了。眼下这个局面,不是你的问题。」
「帝国战事不顺,全是因为陆军这群马陆。」
「他们根本不懂得战争的艺术,帝国在这群废物上浪费的资源如果给海军使用。」
「我们一定能创造奇迹。」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陈桑,你的艰辛我们有目共睹,不得不说,是帝国辜负了你的辛劳。」
陈阳低声应道,「这一切都是我应该做的,平田参谋长,您多保重。」 挂断电话,陈阳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半。
时间终于到了,该走了。
他已经在沪市耗了五年,从一个初入政圈的青年科员爬到运输部长,从一个人人唾骂的汉奸变成自己人心里最见不得光的名字。
现在,计划停了,日本人要散,他这条搁浅在死水里的船,也到了该靠岸的时候。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做最后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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