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毅一直在尝试对抗心底深处如绝症一样加重的虚无感。
他的人生并不悲苦，但虚无感会让人觉得连幸福都是没有意义的。
金钱，欲望，爱情，一切美好，在虚无感面前都是没有意义的。
这种病症不好对付。
病态的虚无会将人裹挟进死亡的深渊。
既然一切都没有意义。
就不要去想那些深奥的事情。
试试注重于当下。
如果此刻的当下没那么舒服，那就让下一个当下舒服起来好了。
赵毅感受着心跳，感受秦笙用手臂挟住他握刀的手腕传来的温暖和关心，
公路上清凉的风吹在身上，皮肤感到一阵凉爽。
嘴里还残留着早晨吃压缩饼干时留下的淡淡的香味，还有秦笙给的蓝莓味的硬糖的甜味。
他走出鬼域那一刻心底想得除了活下来的庆幸，对自己还有未来的喜悦外，还有那一刻的自豪。
他没有背叛谁，也没有为了活下去表现得丑陋，他做的一切都优秀得一批....这称不上有太大意义，但这让他感觉很好。
活着本身或许没有深刻的意义，但活得让自己感觉好会很舒服。
他活着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意义，不对谁负责，更没有道德约束和必须做成什么成就的人生绑架。
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当下....对自己满意。
让他感觉很好。
这就够了。
赵毅深呼吸一口气，脑袋一点一点地清醒过来，心底随后涌起一阵后怕。
从唐柳的天赋中逃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不愧是使徒....还好他做到了。
赵毅手腕一扭甩开秦笙，转身朝距离自己最近的张行舟的尸体猛地扑过去。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了一下。
唐柳明显愣了愣，眼中浮现一抹不可置信的震惊。
竟然....挣脱了？！
他当时用了整整两天才适应了这个天赋！
赵毅用手攥着张行舟的手，咬牙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随后在电光火石之间，用那把刀尖沾了他一点点胸口处血的匕首，将他和张行舟的手插了对穿！
悬在空中的尸体定住了。
橙衣使徒撒蓝轲眯起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第一次正眼打量赵毅：
“你什么意思？”
赵毅疼得脸色煞白，虽然在鬼域里受伤已经习惯了，但自己把自己的手捅穿。这种事在心理层面上好像更疼一些。
他倒抽一口凉气，要说话，但又倒抽一口凉气。
他接着要说话，但又倒抽一口凉气。
撒蓝轲等了片刻，阴鸷地眯起眼睛：
“你在拖延时间？”
赵毅见被识破了，无奈一笑：“诶嘿？你反应得这么快。”
撒蓝轲：“......”
赵毅看向自己和张行舟的手，道：
“你要带走尸体只有两个办法，一，把刀拔出来，但不知道你拔刀的过程够不够精准，万一刀身轻轻一颤，就会割开紧紧包裹着刀刃的肉....这算伤害玩家吧？”
“二，你带着尸体顺道带着我一起离开，我倒是不确定你们擅自把玩家带离天堂，会不会触发天堂的规则.....”
他目光回到撒蓝轲身上，信心满满地扯了一下嘴角，等待着对方的选择。
撒蓝轲盯着赵毅，眉头微微拧起，眼底的戾气仿佛欲将碍事的人当场火化。
黑色玄尺上缠绕的红得发紫的烈焰证明了他内心的暴虐。
面对对方即将杀人的状态，赵毅咽了口唾沫，心底发怵，却没有畏缩退却。
展书言是被【无尽虚无】影响最小的。
她的人生意义从来不是自己，而是复仇，曾经向她的家庭，现在又有了新的目标。
因此人生是没意义的这个念头刚在心头涌起，就被仇恨和执念压了下去。
她学着赵毅的样子，抓住了林星满的尸体。
唐柳看着他们的动作，修长的指节摸索着下巴，若有所思。
“天堂还真有用啊....”
他不知道为什么发出一句感慨。
和赵毅想的一样，他们不能把天堂的玩家擅自带离，要想将匕首一颤不颤的拿出来，完全不破坏小到细胞程度的肉质结构，是有难度的。
唐柳冷笑了一下，有些讽刺。
但对他们来说，难度不大。
赵毅盯着手臂上的匕首，一眨眼后，瞳孔突然一缩。
匕首....消失了！
没有任何感觉的凭空消失。
“当啷——”
两把刀出现在公路不远处的半空，随后掉在地上发出撞击的声响。
包括唐柳在内，并没有人解释任何一句话，尸体继续向上。
八分钟。
赵毅仍想攥住尸体的手，但穿透了的手掌根本用不上力气。
他以为自己绞尽脑汁，创造出了看似无解的局面，
却被使徒像解决一加一等于二这种简单的问题似的破解了。
这种情况，他不觉得是使徒远比他聪明。
而是力量悬殊。
使徒本体能用的天赋太多了，强度也高得离谱。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的策略像不痛不痒的花拳绣腿。
就真的没办法了吗...
三具尸体升到高处，玩家再也碰不到的位置。
使徒本体迅速上升，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临走前，唐柳垂眸再次看了眼秦笙。
下一次的鬼域，将会彻底送她离开天堂。
清除记忆，回到现实世界，重新开始第一场副本....
唐柳转身欲离开，忽的听见秦笙开口：
“你们应该能知道鬼域里发生的事情吧？”
唐柳猛地转身，诧异地看向秦笙。
他让其他使徒本体带着尸体离开，自己眯起眼睛冷声开口：“你什么意思？”
他忽然注意到，在公路上，隐隐蔓延出一股黑色的雾气。
和天堂正常弥漫的雾不同。
秦笙目光盯着越来越远的使徒背影，白雾即将彻底遮掩他们的踪迹。
她不再耽搁，四周涌起的黑雾化为一根具体的藤蔓，仔细观察，仿佛由无数道狰狞黑色亡魂虚影构成。
藤蔓直直朝着尸体的方向追去。
秦笙眼神闪过一抹紧张，
她开口分走唐柳的注意力，唐柳还在持续使用【无尽虚无】，此刻她就要控制不住池具自杀的力气。
“我在鬼域里说，只能弄断那些改变鬼域的金色绳子，无法动鬼域的黑色力量。”
秦笙慢慢说道：
“我说谎了。”
唐柳幽深的瞳仁猛地缩成一个极小黑点，皱眉阴冷地注视着秦笙，发动了力量。
蓝色与金色交织构成的海水，忽然在公路上蔓延，浪涛一波接着一波，从没过脚腕变成掀起浪拍打着膝盖，不断向上，仿佛要将公路上的一切席卷进能绞杀任何生物的急促凶狠的浪涛里。
实际上，她当时隐约感到能够使用一点点黑色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过天堂商城经常出bug锁她的权限和弑神武器，鬼域出bug似乎也正常。
一直藏着这件事，就是希望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但秦笙心底对这件事并不乐观。
鬼域里的黑色力量能被金色绳子扭曲，大概说明不如金色力量强，打使徒本体大概打不过。
她寄希望于能用这个办法多拖延会儿。
脚下“海水”浸湿身体，一股被干冰包裹的凉意渗透进骨髓，仿佛被浸泡的身体都会被瞬间冻脆。
赵毅在触碰到海水的一瞬间就感觉双脚失去了知觉，情急之下他召唤了身材高大的【刀女】，被刀女抱在怀里才勉强避开海水。
赵毅让刀女将展书言也捞了起来。
黑色藤蔓穿透白雾，迅速找到了尸体，以带着某种压迫性的力量缠绕住尸体，将三具尸体迅速缠绕成一个藤蔓球，仿佛黑色食人藤上长出的肉瘤果实。
撒蓝轲愕然地看着这一幕，随后反应过来，猛地低头看去。
黑色的雾气汇成黑色漩涡，仿佛要吞噬掉一切，秦笙站在中央。
怎么会....
尸体被抢，所有的使徒本体重新回到地面上。
最开始触发了天堂规则被白雾攻击的姬无涯满身血迹，好不容易挣脱束缚，抬起头，便看见一根无比粗壮的黑藤源源不断地生长着，遮天蔽日。
“艹....”
他身负重伤，跌跌撞撞飞至半空。
秦笙没有看到他，他飞到了天空至高处，身影被完全掩藏。
十分钟已经过了。
秦笙心底隐隐焦急，想知道三具尸体怎么样了。
但此刻，她的情况完全不容乐观。
虽然黑色力量汇聚的藤蔓缠绕了尸体，但四名使徒围在她身边，
白色的羽翼伸展，遮天蔽日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围墙，将她的视线完全阻隔其中。
他们盯着她的目光带着凝重和警觉，还有滔天的恨意和决然，无比想将她彻底按入永远无法翻身的地狱。
“秦笙。”
唐柳语气里尽是冰冷的杀意和告别似的惋惜：
“没想到我们正面对上你的这一天会提前到来，我以为我们不会有冲突，你能一直保持着什么都不记得的状态，这是对你来说最好选择...直到新世界降临。”
“但你偏要反击，不惜给自己设下诅咒，也要活下去....就为了活到现在？”
撒蓝轲盯着围绕在秦笙身边保护她和池具的黑色力量，从半透明的黑雾渐渐凝固成了具体的，类似一层水膜的东西，将他们二人包裹其中。
秦笙垂眸盯着脚下的蓝金色水面。
透过半透明的水，凝视着路面。
黑色的公路路面似乎流动了起来，或许是水波带来的错觉吧。
听着唐柳的话，她眼底明暗交错着。
即便唐柳不说，她也隐约感觉到了真相。
并不具体，但她隐隐知道那就是真相，像被封存的漂流瓶，随着静止的水波开始流动，漂流瓶也在靠近她。
使徒本体只是围住了她，没有攻击。
秦笙也没发动攻击。
只要她不动手，天堂保护机制就仍生效。
使徒本体也在忌讳这一点。
但短暂的僵滞没有持续多久。
撒蓝轲沉声开口：“来了。”
话音刚落。
一束浓郁的仿佛黄金融化后的金水，从高高的天际当头浇下，滚烫浓厚的液体灼烧着脆弱的黑色薄膜，几秒后轻易融化了这层薄薄的防御，淹没了秦笙和池具二人。
秦笙感觉自己正在融化，表层皮肤在短时间内被灼烧成黑炭。
她听见一声模糊的惨叫。
她为了阻止池具自杀而和他站在一起，此刻当头浇下，池具的身体随着金液融化，流进汹涌的蓝色海水。
转瞬之间。
原地就只剩下她自己。
表皮化为焦炭。
秦笙努力抬起头，想要看清头顶的东西。
她的眼睛融化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意识深处，她好像看见了一幕。
她看见在那不可触及的高空，出现了一轮代表光明的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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