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开春,諴亲王府的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的。
弘璟受二十四叔邀约出宫小聚。
广庭去西北历练了一年多,人黑了不少,轮廓也比从前硬朗,说话时带着些许风沙打磨过的粗粝。
他本打算年后便动身回西北,谁知章佳夫人病倒,倒是在京中耽搁了下来。
三人之间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繁文缛节。弘璟落座后环顾一圈,目光扫过对面空着的椅子,问道,“张若霭呢?”
允祕招呼着下人送上吃食,顺嘴应道,“估摸着忙,我打发人去请,他给拒了。”
广庭灌了一大口热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却浑然不觉,只咂了咂嘴,有些不解,“忙?还能有皇上忙?”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个性子。”允祕嗤笑一声,将茶杯搁在桌上,”纂修校对典籍,有时还要值守,忙。”
“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他,忙起来更是什么都不顾。”
允祕说完这话,目光不动声色地往皇上那边扫了一眼。
过年的时候,他陪福晋回了趟娘家。
无意中在宴席上瞥见了兆佳氏——就是张若霭本来定亲的那个女子,他还好奇,私下问了自家福晋。
原来张若霭得知那门亲事定下之后,竟派了自己的小厮亲自去兆佳府上,将自己身上的身体情况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对方。
兆佳氏听闻后选择了另嫁乌雅家子弟。后来先帝崩逝,举国服丧,张若霭的婚事便一拖再拖,再往后他自己似乎也绝了成亲的心思。
当时,还是六阿哥的小侄子大多时候身在皇宫,广庭外派西北,他家福晋有喜,张若霭迟迟没有成亲这事,也没人多去探究。
允祕早些时候跟张若霭也提过一嘴,至于张若霭是怎么回答的,他不记了。
反正他想人都定下了,张大人作为亲爹都不急,他急什么。
可如今,广庭没有成亲是因为国丧,张若霭呢?比他长两岁,定下亲事的人选还被他自己亲手推了出去。
死脑筋,读书读傻了吧。
也就他闲,要不说呢,净爱操心别人的事。
弘璟端坐在上首,神色淡淡的,“初一,你亲自去请张若霭,天儿冷,坐马车就行,不急。”
顿了顿,又道,“顺便让人去年府传话苏意安,让他到諴亲王来。”
初一应声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远。
广庭咂摸着嘴里的茶味,挑眉看向上面两位,“这是唱的哪一出?苏意安?我记得他不是太医吗?后来听说什么回家探亲遇见了匪寇。”
允祕看了皇上一眼,自觉帮着解释,“他鸡贼,给人做了压寨夫君,这不就活了下来。”
他前些时候在前门大街远远瞧见苏意安时吓了一跳——那哪还是从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医?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后来又看见年家的六姑娘与他并肩而行,两人说说笑笑,和和睦睦的,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约莫着半个时辰过去,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在前头引路,身后跟着个人。
一身靛蓝箭袖,腰佩长刀,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间透着几分西北风沙才能磨砺出的硬朗——正是苏意安。
广庭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苏意安他是见过的,虽说不上文弱书生,但也绝不是眼前这个腰佩钢刀、走路带风的模样。
苏意安却浑不在意那些目光,他大大方方地在暖阁中央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利落地将腰间的长刀解下来,‘哐当’一声搁在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
“沉死了,去了去了,当着皇上的面,这是大不敬。”他说着,撩袍跪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草民参见皇上。”
弘璟抬了抬手,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得了,坐吧。”
苏意安这些年怎么样,别人不知道,他清楚的很,给他那西北风沙磨砺出的大将军舅舅做女婿,有得是苦头吃,也有的是本事练。
允祕在一旁撇撇嘴,心中暗自腹诽——这人真能装,进门之前一本正经地转一圈,不就是想让皇上亲眼看看他这些年的变化么。
苏意安落了座,暖阁里渐渐热闹起来。广庭说起在西北的见闻,苏意安听的津津有味,偶尔插一两句嘴,说到有趣处,逗得允祕哈哈大笑,连弘璟也忍不住微微弯了嘴角。
弘璟偶尔抿一口茶,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外。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初一先进来通传了一声,“张大人到了”。
暖阁里的说笑声微微一顿。
弘璟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门口。
张若霭跨进暖阁的门槛时,他注意到他的气色不太好——无力的苍白,唇色也淡淡的,整个人清瘦得像一杆随时会折断的竹子。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长袍,袖口洗得微微泛白,腰间只挂了那枚刻着他名字的玉佩。
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根极细的褐色丝绳,绳上坠了一颗药丸模样的木珠子。
那是弘璟后来写信给苏意安,让他开的方子,配的避毒香珠。
张若霭也听劝,常年戴着,一刻不能离身。
张若霭躬身行礼,动作恭敬标准,却在弯下去的那一瞬气息微微一乱。
弘璟看见了,他的呼吸比常人短促,像是肺里存不住足够的气。
“没那多规矩,坐下歇着。”
“张若霭,过来坐。”允祕先开了口,招了招手,将旁边的椅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待人坐下,他开始念叨,“让你来你就来,还推三阻四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召见你是什么苦差事。”
张若霭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翰林院确实有校对的活计没交,臣不敢误了公事。”
“公事公事,你就知道公事。”广庭在旁边哼了一声,“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这话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张若霭听出来了,他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上的丝绳,没接话。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皇上为什么特意把他找来,苏意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微微倾身,“看着气色比上月好些。”
张若霭侧过头看了苏意安一眼,极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
苏意安却不管,径直探过身去,三根手指搭上张若霭的腕脉。
“……你做什么?”张若霭想要抽手,却被旁边的广庭稳稳按住。
“别动。”不用苏意安出声,身边想起几道不容置疑的声音。
苏意安的指尖温热,贴着张若霭冰凉的皮肤,闭目凝神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气虚,脉息浮而不实。”他皱了皱眉,“是不是又咳了?”
张若霭的睫毛颤了一下,没吭声。
“说话。”弘璟安盯着他。
“……一点点。”张若霭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弘璟急了,“一点点是多少?咳了多久?三天还是五天?”
“三天。”
暖阁里鸦雀无声。连广庭都默默松开了人。
允祕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那个……张若霭,你这身子,确实得多注意。苏大夫既然在,咱们就好好看。”
张若霭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窘迫——他不喜欢被人这样当众念叨,尤其是被这么多人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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