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风卷着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混着淡淡的油烟与葱油的香气,扑在人脸上,热腾腾的,又带着一丝山野晚间的凉意。
小镇的夜市刚拉开帷幕。路边支起一排排简易的塑料棚,昏黄的灯泡垂在棚檐下,晃晃悠悠,把摊前的地面染成暖融融的橘黄色。
来往行人步履闲散,有人挎着菜篮子,有人牵着小孩,有人三三两两围坐在小桌前,喝着啤酒撸着串。
耳边是摊贩拉长的吆喝声、碗筷碰撞的叮当响、小孩的嬉闹,还有此起彼伏的说笑闲谈,一切都浸在一种热腾腾的烟火气里。
汪明月就坐在小吃摊靠边的一张方桌前。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白胖的馄饨浮在浅褐色的骨汤里,汤面上撒了一把翠绿的香菜,飘着几滴香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她手里捏着一把细竹筷,正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馄饨,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馄饨皮薄馅大,咬开一股鲜香的汁水在舌尖化开,烫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又低头喝了一口汤。
额前几缕碎发被晚风轻轻吹得贴在脸颊,她随手别到耳后,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一身简单的休闲装束,背着个不大的帆布包,整个人浸在这市井烟火里,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她刚从贵州的苗寨辗转回来,一路风尘还没完全散尽。
在苗寨那些日子虽然惬意,可临别时阿朵红着眼眶塞给她的绣花荷包,还有阿妈站在寨子口挥手送别的身影,都还在她心里留着余温。
她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她们站在晨雾里的剪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暖。
翻了几座山,转了几趟车,一路走走停停,难得寻到这么一处热闹的小镇,便索性停下来歇歇脚,吃上一碗热馄饨,把这一路的风尘和疲乏,都慢慢咽下去。
就在她低头喝汤的工夫,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过熙攘的人流,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来人是黑瞎子。
他依旧是那身惯常的黑色皮衣,只是皮衣上沾了不少尘土、草屑,还有几处蹭上的泥点,袖口磨得发皱,领口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荒山野岭里钻出来,一路奔波赶过来的。
裤腿卷到脚踝上方,露出半截小腿,上面还沾着没干的泥浆。脸上的墨镜没有摘,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可微微垮下来的肩膀,还有那略显沉重的步伐,都明明白白写着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
他远远就望见了坐在摊前的汪明月,那张熟悉的面孔被昏黄的灯光映着,低头吃馄饨的样子安静又乖顺。
黑瞎子心里莫名一松,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大步走了过来。
“哎呦,小明月,瞎子可算找到你了。”
黑瞎子的嗓门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调,在喧闹的夜市里依旧清晰。
他毫不客气,一屁股重重坐到汪明月右手边的长条板凳上,板凳被压得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晃了两晃才稳住。
桌上还有一碗刚上桌的馄饨,热气袅袅往上冒。黑瞎子也不跟她客套,伸手就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拿起桌上另一双干净的筷子,直接就扒拉着馄饨往嘴里送。
滚烫的馄饨入嘴,他“嘶”了一声,却吃得飞快,一点不带停的,一边大口吞咽,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始大吐苦水。
“你是不知道这一趟可把瞎子累的够呛。翻山越岭,钻林子,蹚泥水,脚底下全是烂泥和碎石,鞋子都磨破了三双。走的地方连条正经路都没有,全是灌木和荆棘,胳膊上腿上不知道被划了多少道口子。”
他说着,还腾出一只手,把皮衣袖子撸上去,露出小臂上几道新鲜的划痕,浅浅的,泛着红,结着薄薄的血痂。
“晚上也没个正经地方睡,找了个破山洞,地上又潮又冷,一躺下去,石头硌得后背生疼。半夜还有虫子在耳边嗡嗡叫,赶都赶不走。”
汪明月放下筷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就这么望着他。
灯光落在黑瞎子的侧脸上,能看见他下颌紧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确实是疲惫不堪的模样。
皮衣上的污渍还没来得及打理,裤腿上沾着草籽泥印,连头发都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看着风尘仆仆,狼狈里又带着几分滑稽。
明明是一米九的高大壮汉,骨架宽阔,一身硬朗的气场,此刻却埋头扒着馄饨,狼吞虎咽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可怜。
汪明月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指尖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整的跟好几顿没吃上饭一样,出息呢。”
黑瞎子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糊不清地应声。
他把馄饨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滚烫的汤水滑过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热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身的乏累,肩膀都松了下来。
“可别提了。”他故作深沉地长长叹出一口气,墨镜后的眼神带着几分演戏出来的委屈,“瞎子我这一趟啊,风餐露宿,啃干粮喝凉水,连一顿热乎饭都没吃到。那些压缩饼干,干得能噎死人,喝着凉水往下咽,吃到嘴里都没个味儿。还是这热汤吃着舒服。”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起好几个馄饨,吃得津津有味,那架势,活像是要把这一路亏欠的饭都补回来。
汪明月看着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软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想笑。
她当然知道黑瞎子这人,惯会耍嘴皮子,三分苦能说成十分,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要演这么一出讨关心。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吃这一套。看着他埋头扒馄饨的样子,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另一个身影——张起灵。
那人还远在深山那边,守着那边的事情,脱不开身。
小哥那个人,一向话少,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也不懂得照顾自己。
饿了一顿两顿,不会说,困了累了,也不会喊。估摸着这会儿,也跟黑瞎子一样,在山里风餐露宿,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一想到那人总是安安静静,不怎么在意口腹温饱,一个人默默地扛着所有,她心里便泛起一丝心疼。
“瞎子,你先吃着,我去给小哥打包一份。”
汪明月说着便站起身,伸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
黑瞎子闻言,筷子顿了顿,微微歪过头,墨镜下的目光落在汪明月离去的背影上。
看着她走向馄饨摊的灶台,弯下腰和摊主低声交代着什么,纤细的身影融进夜市晃动的灯火里,被暖黄的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他嘴角不自觉向上扬了扬,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心里门儿清,汪明月心里其实早就瞧出来他大半是在做戏,可偏偏就是吃这一套。
见不得他们受委屈,尤其见不得张起灵吃不上热饭。这份对他们的心软,从来都没变过。
黑瞎子低头,继续飞快地解决碗里剩下的馄饨,连汤带水喝得干净。
不多时,汪明月提着两个打包好的纸餐盒走了回来。
纸盒被油纸裹得严实,还用绳子扎得紧紧的,里面是满满两份馄饨,还额外多加了一勺汤底。
她小心地拎着,像是拎着什么贵重物件。
“好了,打包完了。”汪明月把餐盒放在桌上,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店家说给多加了汤,小哥那份够他吃个饱了。”
黑瞎子看着那两份打包得妥妥帖帖的馄饨,再看看汪明月那副仔细劲,忍不住笑着摇头:“啧,小明月,你这心都偏到胳肢窝去了。给瞎子我,就一碗,给小哥,就又是加汤又是加料的。”
“你这不是已经吃饱了吗。”汪明月理直气壮,“再说了,你少吃一顿能叭叭的我耳朵起茧子,小哥那性子,我不给他带,他八成就吃压缩饼干凑合了。”
“行行行,你有理。”黑瞎子也不跟她争,笑着站起身,随手把自己随身的背包往肩上一甩,又把那两份馄饨递回给汪明月,“那你收好,可别让馄饨凉了。”
两人辞别了小吃摊,转身走出小镇。
身后夜市的喧嚣还在飘荡,人声、叫卖声、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了。小镇的灯火在身后一点点缩小,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镇子外面便是连绵的山野,暮色已经彻底沉落,天边只剩下浅浅的灰蓝色,最后一点天光也正在被夜色吞没。
远处的山林黑压压一片,轮廓在夜色里沉沉铺开,山风穿过树林,带来草木湿润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汪明月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两个装馄饨的纸盒子,心念一动,那两份打包好的馄饨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她掌心,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
空间内部恒温,食物放进去不会变凉。等到了山里见到张起灵,拿出来依旧是热乎的,连汤面那层油膜都不会凝。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借着稀疏的星光辨认方向。
这一带的山路她并不熟悉,但顺着黑瞎子指的方向走,山路不平,脚下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她走得很稳,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动静。
黑瞎子走在她身侧,脚步还有些疲惫,却依旧健步如飞,到底是常年在外跑的人,这点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侧过头看了看汪明月,忽然开口:“怎么,就想着小哥,都不惦记惦记我?”
“惦记你什么?”汪明月头也不回,“惦记你又在哪个山洞里啃压缩饼干,然后跑到我这儿来哭穷?”
“嘿,你这丫头,嘴越来越利了。”黑瞎子笑骂了一声,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恼意。
晚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不知名的鸟鸣。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脚步声落在落叶上,沙沙的,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的山野里格外清晰。
“对了,小哥那边,情况怎么样了?”汪明月问,语气正经了几分。
黑瞎子收了笑,语气也沉了下来:“那边有点棘手。我们发现了一处古墓,规模不小,里面机关重重,还有不少邪物。小哥守在那儿,一方面盯着入口,另一方面,也是怕那些东西跑出来害人。”
“邪物?”汪明月皱了皱眉。
黑瞎子点了点头,“和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气息很像。我怀疑,这附近也有一座蛇神部族留下的遗迹,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些,规模还要大。”
汪明月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贵州深山里那座神山上的主祭坛,想起那具半人半蛇的怪物,还有那块被纯阳之火融化的黑色玉佩。
看来,蛇神部族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要庞大得多。他们之前毁掉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小哥一个人守在那里,能行吗?”她低声问。
“那当然。”黑瞎子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哥的本事。一个人守着那片地方,绰绰有余。他让我先出来找你,就是怕你一个人找不到地方。”
汪明月心里微微一暖,嘴上却不饶人:“我能出什么事,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是是是,你能耐。”黑瞎子笑着应和,“不过啊,有小哥这么惦记着,总归是好的。”
汪明月没接话,只是低着头,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往前跳了一步。夜色掩盖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山路渐渐变得陡峭起来。
树木越来越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大半的天空,星光透过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
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湿润,带着一股山涧溪流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草木腐殖质的味道。
汪明月放缓了脚步,目光在黑暗中搜寻。她听黑瞎子说,张起灵就在前面不远处的山坳里搭了个简易的落脚点。
果然,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出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身形挺拔,一动不动,像是和这夜色融为一体。
他穿着那身惯常的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有拉起来,露出利落的短发。
长刀横放在膝上,刀身被火光映出暗沉的光泽。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已经这样坐了很久很久。
“小哥!”黑瞎子老远就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山谷里荡开。
那身影微微动了动,缓缓转过头来。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五官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可那双眼底,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黑瞎子,落在汪明月身上。
汪明月也看着他。明明分开也没多久,可在这深山夜色里重新见到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他,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轻快,像是怕惊扰了这山野的夜,“还给你带了吃的。”
她说着,心念一动,那两份被她收进空间里的馄饨,又出现在她掌心,纸盒还带着温热,油纸上的绳结都没解开,仿佛刚出锅似的。
她把其中一份递到张起灵面前:“热的,快吃。”
张起灵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馄饨,又抬眼看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他低下头,解开绳结,打开纸盒,热气裹着馄饨的香气扑面而来,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馄饨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汪明月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了地。
她在他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也打开自己那份馄饨,热乎乎地吃了起来。
黑瞎子也不客气,凑过来坐下,从自己包里摸出一瓶酒,扬了扬:“来,配着馄饨,喝两口?”
“你这酒哪儿来的?”汪明月挑了挑眉。
“背着从镇上买的,就等这时候。”黑瞎子得意地笑,拧开盖子,给三个人的碗里都倒了点。
山风猎猎,篝火噼啪作响。三个人的身影被火光拉长,投在身后嶙峋的山石上。
远处山林幽深,夜色沉沉,谁也说不清那座古墓深处,还藏着怎样的凶险。
但至少在这一刻,山坳里弥漫着馄饨的热气、酒香和火光的暖意。
汪明月捧着碗,喝了一口热汤,抬头望了望满天的星子。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钻,安静地挂在天上,看着他们。
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夜色还长,山风还凉,但这一碗热馄饨下肚,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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