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就瞧见一只黑白色的奶牛猫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躺椅底下，正用脑袋一下一下拱着汪明月垂下去的衣摆。
拱一下，又拱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尾巴高高翘着，像个认准了东西的小土匪。
“警长。”汪明月叫了一声。
奶牛猫立刻探出脑袋来，圆溜溜的鸳鸯眼眯了眯，又干脆整个身子钻出来，前爪搭上躺椅边沿，一个纵身就跳了上来，踩着她的小腹绕了两圈，最后往她腿弯里一趴，团成一只圆滚滚的黑白团子，尾巴尖一甩一甩，眯着眼，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你看看，”黎簇指着那只猫，语气痛心疾首，“你这一睡，把猫都睡成望妻石了。昨儿晚上它蹲在你枕头边儿上，蹲了一宿，谁抱它它都挠谁，胖子胳膊上现在还有三道印子呢。”
汪明月伸手揉了揉警长的后脑勺，奶牛猫舒服得把头往她掌心里顶，整只猫都摊成一滩。
她嘴上却不肯服软：“那是它想我。不像你们俩，坐这儿光会念叨。”
苏万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过来，橘子皮带着清甜的香气，汁水饱满：“月月姐，吃点橘子提提神。你要是还困，就再睡会儿，我俩守着你。”
“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守什么守。”汪明月接过来，掰下一瓣丢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冲淡了嗓子眼里那股刚睡醒的干涩。
她嚼着橘子，忽然想起什么，偏头往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上看了一眼。
槐树的枝丫间，一团雪白的影子正缩在浓密的绿叶里。
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那团白影动了动，探出一颗圆滚滚的猫头鹰脑袋，金色的圆眼睛隔着大半个院子，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哟，白胖子也在这呢。”黎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乐了，“这家伙昨儿晚上还飞到你窗台上蹲了一会儿，用嘴壳子敲窗户，梆梆梆敲了老半天，估计是看你一直没醒，才又飞回树上蹲着去了。”
汪明月冲槐树那边招了招手。雪鸮歪了歪脑袋，像是犹豫了一下，随即张开翅膀，扑棱棱地从枝头滑下来，稳稳落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迈着小碎步走到桌沿，歪着头看她，金色圆眼里映着她的影子。
“雪团儿，”汪明月伸手点了点它脑袋上绒绒的羽毛，“几天不见，胖了。”
雪鸮不满地抖了抖羽毛，偏过头去，一副“不想理你”的模样，逗得苏万忍不住笑出声来：“它听懂了，它生气了。”
“没事，胖点可爱。”汪明月又点了点它的头顶，雪鸮抖抖翅膀，终究没躲开，任由她摸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咕咕声。
院子另一头的墙角，青灰色的石板缝里，一截细白的影子慢悠悠地滑了出来。
那是一条白蛇，鳞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蛇信子一吐一吐，不紧不慢地游过院中的青石路，绕过躺椅，最后盘在汪明月脚边的一截矮树根上，把自己盘成一圈，安安静静地窝着，像一条银白色的围脖。
“嚯，全家都到齐了。”黎簇蹲下身，伸手想去碰那条白蛇，白蛇脑袋一偏，冷冷地躲开他的手，还甩了一下尾巴尖，不轻不重地拍在他手背上。
“嘶——它打我！”黎簇委屈地缩回手。
“该。”汪明月说，“它认生，你手上有橘子味儿，它嫌弃你。”
苏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橘子瓣差点掉地上：“黎簇，你在这个家混得连条蛇都不待见你。”
正闹腾着，厨房那边传来一阵油锅滋啦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汪明月吸了吸鼻子，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
“嘿，这就醒了？”王胖子的声音从厨房门里传出来，带着点笑音，人还没出来，声音先到了，“月丫头，你要是再不醒，我这一锅葱油面可就便宜那俩小子了。”
话音未落，王胖子端着个大海碗从厨房里走出来，碗里卧着满满一大碗面，葱花炸得金黄，汤色清亮，上头还卧着两个荷包蛋，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把碗往石桌上一墩，又转身回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双筷子，往汪明月手里一塞：“赶紧的，趁热吃。睡了一天一夜，肚子里一点食儿都没有，别学人家修仙。”
汪明月接过筷子，低头搅了搅碗里的面，热腾腾的蒸汽扑上脸，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她夹起一大筷子面，呼噜呼噜吃了起来，吃得飞快，腮帮子鼓鼓囊囊。
王胖子在一旁看着，乐呵呵地直点头：“这才对嘛。能吃能睡，才是活人的样儿。”
“胖爷说得对。”苏万在旁边帮腔，又给汪明月倒了杯温水放在手边，“月月姐，你慢点吃，别噎着。”
黎簇抱着一碗没分到的面，蹲在石凳上幽怨地看着她：“你是不知道，昨儿晚上胖子本来要做你爱吃的红烧肉的，结果你一直不醒，那锅肉进了我们仨的肚子——我是说，主要是胖子自己吃了大半锅。”
“你可闭嘴吧。”王胖子一巴掌拍在黎簇后脑勺上，“谁吃了大半锅？那锅肉你一个人就造了五块，当我没看见？”
汪明月咬着面条，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满整个院子，警长在她腿弯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雪鸮站在石桌角上歪头看她，白蛇盘在树根上安安静静地晒太阳，耳边是黎簇和王胖子一来一回的拌嘴声，还有苏万偶尔插进来和稀泥的声音。
碗里的面见了底，汪明月放下筷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着院子上方被枝叶切碎的天空，忽然想起梦里那片青色的雾气，想起祂临走前那句“记得有空多回家看看”，嘴角的笑意慢慢敛了几分。
苏万最是心细，顺着她的目光也抬头看了看天，轻声问：“月月姐，你在想什么呀？”
汪明月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把碗往桌上一推，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吧咔吧响了两声：“没想什么。就是觉得，回家了真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意：“等我缓过来，还得去找个人算笔账呢。臭老头，说好了让我拔头发的。”
“谁啊？”黎簇来了精神，凑过来，“哪个臭老头？我帮你拔。”
“用不着你。”汪明月一把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开，顺手捏住他的腮帮子往两边扯了扯，“你先把你自己那摊子破事管好再说吧。”
“唔——疼疼疼——苏万你管管她！”
“我管不了，”苏万笑得眼睛弯弯，“我站月月姐这边。”
警长从汪明月腿弯里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跳下躺椅，施施然走到黎簇脚边，抬起爪子拍了拍他的鞋面，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开了。那模样，活像一只巡视完领地的猫老大。
黎簇看着自己鞋面上多出来的那个梅花印，半天说不出话。
王胖子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你看看，连猫都嫌你烦！”
院子里笑声混着猫叫鸟鸣，被午后阳光烘得暖烘烘的，飘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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