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一众小张一点也不拘谨，纷纷找了位置坐下，有的搬了矮凳围在汪明月身边，有的干脆倚着廊柱站着，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像是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张海杏吩咐下人重新换了热茶，又端来几碟新做的点心，桂花糕、绿豆酥、杏仁豆腐，还有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小姨，你尝尝这个山药糕，”张海雪拿起一块，双手递到汪明月面前，眼睛里满是期待，“这是我跟着海杏姐学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汪明月接过来，咬了一口。糕体绵软细腻，山药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不腻不齁，刚刚好。
“好吃。”她点头，眉眼弯弯，“手艺不错。”
张海雪听见夸奖，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小姨偏心，”张海霄在旁边故作委屈地嘟囔，“我以前做的山药糕，你都没夸我。”
“你那也叫山药糕？”张海蓝毫不留情地拆台，“硬得能砸核桃，小姨没把牙硌掉就算不错了。”
“你——”张海霄瞪她。
“我说的是实话。”张海蓝耸耸肩，一脸无辜。
众人哄堂大笑，连一向沉稳的张海客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汪明月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袅袅，思绪却不自觉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的张家老宅，比现在还要压抑。
族规森严，等级分明，每个人都活在一套冰冷的规矩里。
大人之间明争暗斗，孩子之间也被灌输着竞争与防备的观念。
在那座老宅里，笑容是奢侈品，天真更是不被允许的东西。
唯独她所在的那座小院，是个例外。
那座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还有一小片花圃，是她亲手开垦的，种了些月季和蔷薇。院墙不高，却恰好把外面的喧嚣和阴冷都挡在了外面。
那时候张起灵还是个小婴儿，汪明月记得他第一次学会翻身，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她把他放在铺了软垫的地上，转身去倒水的功夫，小家伙就自己翻了个身，趴在垫子上，抬着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邀功。
汪明月记得他第一次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走两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最后终于扑进她怀里，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咯咯地笑。
汪明月记得他第一次开口叫人，也曾叫过她"娘"，后来更多时候是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明月"。
那时候张起灵才一岁多，吐字不清，"明月"两个字被他叫得像"咩咩"，逗得她笑了好久。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日常，是汪明月在张家老宅那段日子里最珍贵的记忆。
而张海客、张海杏他们，就是在那时候，一点点闯入了那座小院。
最先来的是张海客，那时候张海客也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却已经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说话做事都规规矩矩，眼神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张海杏比他小几岁，扎着两个小辫子，是后来跟在跟在哥哥身后一起来的小院，张海杏第一次见到汪明月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的观察她，在感受到汪明月的温柔后，逐渐展露了本性，非常的活泼可爱。
张海客第一次带着张海杏来小院的时候，正逢汪明月改动了院子里的一些东西的位置，迷路了。
汪明月那时候刚从张家老族长的私库里翻出来一本奇门遁甲的书，按照书里的记载改动了院子周围的东西的摆向，弄的院落一重接一重，回廊曲折，像个迷宫。
两个孩子在走的晕头转向的，稀里糊涂就走到了她的门口。
那天汪明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就看见两个孩子站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看见她发现了，又赶紧缩回去，只露出两双眼睛。
汪明月当时吓了一跳，这阵法她也是第一次摆，什么效果都不知道呢，坑到别人也就算了，比如那群腐朽又坏心眼的老族长和长老们。
这要是不小心再坑到自己人那可遭了，汪明月放下手里的被子，走过去打开院门，蹲下来问他们："海客？你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
张海客那时候虽然小，却已经很有担当，拉着妹妹的小手，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小姨好，我跟亦安约定好了，我要带我妹妹来给他看看，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居然迷路了。"
"咳咳，那什么，你俩先进来吧，我去叫亦安。"汪明月抿了抿嘴，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侧过身让两个小豆丁进院子来。
张海客乖巧的点头，拉着自家妹妹进了院子，那是张海杏第一次走进那座小院。
一进去，张海杏就被院子里的景象吸引住了。花圃里开着五颜六色的花，老树下摆着一张小桌子和几把小椅子，地上铺着软垫，软垫上还放着几个布偶——那是汪明月给张起灵做的玩具。
在张家老宅，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院子，是张海杏从未见过的。
汪明月给他们倒了水，端出自己做的桂花糕，张海杏一开始还拘谨，小口小口地吃，后来发现汪明月真的很温柔，和哥哥说的一样，也就渐渐放松下来。
那天下午，汪明月陪三个孩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听张海客和张海杏跟着着亦安一起玩耍，汪明月也会给他们讲一些外面的故事。
三个个孩子听得入迷，眼睛亮晶晶的，直到天色暗下来，张海客才带着自家妹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从那以后，张海客带着张海杏就成了小院的常客。
他们总会来到小院找亦安玩耍，有些时候也会给汪明月带礼物，有时候是带几颗糖，有时候带一朵从别处摘来的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过来坐一坐，听她讲讲故事，陪张起灵玩一会儿。
再后来，跟着他们来的孩子越来越多。
张海曦、张海霄、张海雪、张海蓝……一个个半大的孩子，像是发现了秘密基地一样，陆陆续续找到了这座小院。
他们在别的地方，必须谨言慎行，恪守族规，一言一行都要掂量后果。
可在这座小院里，他们可以卸下所有伪装。
可以追逐嬉闹，可以笑闹打滚，可以为了一块糕点争来抢去，可以肆无忌惮地展露孩童本该有的鲜活与天真。
她记得有一次，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捉迷藏，张海霄躲在花圃后面，不小心踩坏了好几株月季，吓得脸都白了。
在张家老宅，犯错了是要挨罚的。
可汪明月只是走过去，看了看被踩坏的花，又看了看吓得快哭出来的张海霄，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花踩坏了可以再种，人没摔着就好。"
张海霄当时就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后来跟汪明月说，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犯了错，不一定会被骂，不一定会受罚，还可以被温柔地对待。
汪明月还记得有一次，张海雪在族学里受了委屈，被别的孩子欺负了，不敢跟长辈说，一个人偷偷跑到小院里哭。
汪明月什么都没问，只是给张海雪擦了眼泪，陪她坐了一下午，给她做了一碗热腾腾的糖水蛋。
当然这是张海雪看到的，实际上那天晚上欺负了张海雪的那几个孩子家里又多出了几颗卤蛋，所以这群小张们来到汪明月的小院从来不会有人敢管。
张海雪吃完糖水蛋，不哭了，抬起红红的眼睛问她："小姨，为什么你对我们这么好？"
汪明月当时想都没想笑着说："因为你们还是孩子啊，孩子就该被好好对待。"
这句话，张海雪记了很多年。
后来她跟汪明月说，在张家老宅，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孩子就该被好好对待"这种话。
在那里，孩子是工具，是继承人，是棋子，唯独不是孩子。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在汪明月的脑海里缓缓浮现。
她抬眼，看着围坐在自己身边的这群少年少女。
当年那些怯生生的、瘦瘦小小的孩子，如今都长大了。
男的俊朗挺拔，女的清丽秀雅，一个个都出落得亭亭玉立、玉树临风。
可他们看她的眼神，还和当年一样，带着依赖，带着亲近，带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小姨，你在想什么？"张海曦见她出神，轻声问道。
汪明月回过神，笑了笑："在想你们小时候的事。"
一听这话，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小时候的事？"张海霄凑过来，一脸好奇，"小姨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啊？"
"当然记得，"汪明月看着他，眼底带着戏谑的笑意，"我还记得有人捉迷藏，踩坏了我三株月季，吓得都快哭出来了。"
张海霄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那……那不是小时候嘛。"
"还有人，"汪明月的目光转向张海雪，"在族学里受了委屈，跑到我小院里哭了一下午，吃了我两碗糖水蛋才好。"
张海雪的脸颊也泛起红晕，她低下头，小声呢喃：“想想还有点丢人。”
汪明月轻轻摇头，语气认真，"受了委屈就哭，没什么丢人的。倒是你们，那时候那么小，受了委屈都不敢跟长辈说，只能自己憋着，想想就让人心疼。"
这话一出，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小张的眼眶都微微泛红。
在张家老宅长大的孩子，谁没有受过委屈？谁没有在深夜里偷偷哭过？可那些委屈，从来没有人听他们诉说，也没有人会温柔地安慰他们。
他们只能自己咽下去，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按照族规的要求，活成一个"合格"的张家人。
只有在汪明月的小院里，他们才可以不用伪装，可以放心地展露脆弱。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张海杏见气氛有些沉重，连忙打圆场，"小姨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说点开心的。"
"对，说点开心的，比如，"张海楼立刻接话，一脸八卦的表情，"明月你跟我们说说，族长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一提到张起灵，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在张家，张起灵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族里的孩子对他既敬畏又好奇，却很少有人能真正接近他。
汪明月想起少年时期的张起灵，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在没认识你们之前，"她的语气带着回忆的温柔，"特别安静，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发呆。"
"那族长小时候调皮吗？"张海蓝好奇地问。
"调皮？"汪明月想了想，笑了，"说起来，他那时候还有干过一件调皮的事。"
"什么事什么事？"众人齐刷刷凑过来，一脸八卦。
汪明月被他们的样子逗笑了，缓缓道来："那时候他大概三岁多吧，有一天我在厨房里做糕点，让他在院子里自己玩。等我做完糕点出来，就发现他不见了。我找了半天，最后在老树上面找到了他。"
"亦安爬树了？"张海霄瞪大眼，一脸不可思议，"那么大点就能爬树啊？"
"可不是嘛，"汪明月笑着说，"他爬到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远处。我叫他下来，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后来我问他为什么爬那么高，他说……"
她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说，'站得高，就能看的远'。"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张海楼第一个憋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族长小时候这么会说这么有哲理的话吗？这么有文化的吗？"
张海杏瞪了他一眼，可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扬，"那时候亦安哥才那么点啊，就这么厉害。"
张海曦笑着说，"亦安从小就不一样，连说的话都比我们有水平。"
"还有一次，"汪明月继续说，眼底满是回忆的温柔，"他七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守了他三天三夜，寸步不离。后来他烧退了，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小姨，你累不累'。"
"那时候他自己都还虚弱得很，脸色苍白，说话都没力气，却还惦记着我累不累。"
汪明月的声音很轻，厅堂里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没有人笑。
众人静静地听着，眼底满是惦念。他们从认识张起灵的时候就知道张起灵虽然不爱说话，可他一直都是一个格外重感情的人。
"亦安他……"张海客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他背负了太多，也只有在小姨身边，他才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
"是啊，"张海杏轻轻点头，"我们那时候去小院，最羡慕的就是小哥。他可以被小姨抱着，可以跟小姨撒娇，可以不用时时刻刻绷着。"
"他其实也会撒娇的，"汪明月笑了笑，"只是你们没见过。他不舒服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靠在我身边，不说话，就那么靠着。我做了好吃的，他会多吃两口，用行动表示喜欢。他不擅长用语言表达，可他的心思，比谁都细。"
汪明月看着眼前这群少年少女，看着他们眼里愧疚，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微苦，回味却甘甜。
窗外的阳光正好，微风穿过雕花的窗棂，带着院子里花草的清香，轻轻拂过每个人的面颊。
厅堂里，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说着旧事，笑着闹着，时光仿佛倒流回了很多年前，倒流回了那座充满欢声笑语的小院。
那座小院里的老树还在吗？花圃里的月季和蔷薇还开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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