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岭南本地大宗师在此,定会感慨说,阳州从未聚集过这么多的高手。
谢清宴大声道:“诸位的心意,谢某心领了,还请诸位行个方便,容我等清静片刻。”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百姓们没有散尽,但也知趣地退开了几步,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但马上,一连串的问号浮现于众人脑海,因为他们看见了南楚北谢,似乎在跟谁打招呼…
“那邋遢老头,怕是厉害得紧…”
“废话,谢大侠楚大侠主动上前…还用你讲?”
“那白衣男子呢?瞧着面生,总不可能是叶无尘吧?”
男子自己先笑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叶无尘是什么人?太一归墟境的武道巅峰,江湖中的山外山,天外天!
传言他仙风道骨,白须飘飘,怎么会像个不知礼数的毛头小子?
城里的说书先生言之凿凿,说叶白衣是,只要碰到,便能理解对方为何是“天下第一”的那种人。
他们都信!
“还有那个年轻公子,或许是那邋遢老者的后辈弟子,反正…”
“有道理!”
不用猜,后面是“太孙殿下”四个字。
小小的阳州城,值得殿下大驾光临?那花州刺史不得被气疯了?开什么惊天玩笑!
谢清宴和楚昭南穿过人群,走向榕树。
沈舟坐在最外边,怀里抱着沈治,温絮挨着他;沈夕晖和文道士分别占着一张长凳;叶无尘也占了一张,翘着二郎腿,指尖转着一片榕树叶。
谢清宴率先停下脚步,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扎了很久。
到底嗑了什么药?竟能一直保持这副容貌,明明是个六十岁的老头!
楚昭南的目光更为复杂,各种滋味搅和在一起。
他至今记得那一天,叶无尘站在一座矮丘上,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掌,仅仅一掌!
一掌过后,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百丈,呕血不止。
那时候的楚昭南,刚刚突破空明境,想要领教一下叶白衣的高招,顺带让对方把“天下第一”的位置让出来。
可惜?
半点不可惜,差距太大,大到楚昭南连争辩的心思都没有,输得彻底。
后来他北走草原,遇见了乌兰,得到了那本《玉京错》。
他以为是机缘,以为是天意,以为练成之后便能与叶无尘一战。
但练着练着,气机开始乱窜,经脉开始倒转,五脏六腑像被人拧成了一团。
走火入魔,一天之中,他大半时间都处于“嗜杀”状态…
最终,朝廷将他押解回京城,镇于雾隐司总部的地底,不见天日。
他不怨,亦不恨,他只想找回场子!
楚昭南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叶前辈…”
“嗯。”叶无尘吹了口气,榕树叶转的飞快。
谢清宴收回目光,在沈舟身上停留一瞬,又看向他怀里的沈治,“这么大了?”
“准备见面礼没?”沈舟嘟囔了一句,随即望向后方,“这位是?”
谢清宴挪步,挡住他的视线,“我跟你爷爷和你爹都有交情,怎么称呼,你自己看着办。”
女子坦然上前,施了个万福,“民女姓姜,单名一个‘蓠’字。”
沈舟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他知道这个女子是谁,知道她的本名不叫姜蓠,知道她曾经住在一座宫殿里,穿着凤纹的礼服,头上戴着九尾凤冠。
当然,在场众人,也都清楚。
旧齐国君老迈昏聩,却也没有糊涂到极点,东进的苍梧,不可不防,故五国联盟失败后,他选择纳一位武将的嫡女为后,又将太子正式过继给了那女子。
谢清宴当时是一位游侠,路上顺手救了一辆马车,还有马车上的姑娘。
一见…难忘…
谢清宴便跟着马车去了齐都。
之后,一人成了齐国皇后,一人当上了齐国供奉…
自此,能相见,不相言。
沈舟抱着沈治,换了个姿势,“前辈啊,你为什么抛下姜…姨,一个人去了海上?不担心吗?”
谢清宴的笑容僵住了,姜蓠却翻开了书。
榕树底下唯剩蝉鸣。
叶无尘手里的榕树叶不转了;楚昭南侧过脑袋;铁伐竖起耳朵;文道士也来了兴致,只有沈夕晖依旧抠着脚。
沈治爬去了母亲怀里,这样离得近些,能听得更清楚。
谢清宴面皮发紧,吞吞吐吐道:“…换个话题吧…”
“我也想知道。”姜蓠低着头,翻着那本书。
沈舟拖来一张长凳,热切道:“坐坐坐,慢慢说。”
谢清宴深吸一口气,“齐国…安稳太久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久到齐国的大军,连刀都快不会握了,久到齐国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每天争论的不是如何富国强兵,而是哪家铺子的糕点最好吃,哪家戏园子的花旦最漂亮。”
谢清宴顿了顿,“我也是,被困在空明境的门槛外面,不得寸进。”
沈舟点点头,是该有这番感慨。
谢清宴,浪荡游侠,混吃等死十几载,某日翻垃圾的时候寻见一本残破秘籍,只一两年便成了二品小宗师,之后又接连突破雷躯、云变。
当齐国供奉的那段日子,没人怀疑他江郎才尽,只觉得谢清宴想厚积薄发。
单论天赋,其实不输叶无尘、温絮二人。
谢清宴继续道:“齐都被攻陷的那天,我受了重伤,被沈凛派人救走,醒过来的时候,天塌了,不是天真的塌了,是我觉得天塌了。”
他眼神中多了一抹纠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以为姜姑娘死了,我以为齐国皇室的女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以为…”
“那时候我发誓,哪怕被天下人说是忘恩负义,我也要找沈凛报仇!或者说,让我也死在苍梧刀下,最好是同一把刀。”
姜蓠翻书的指节微微泛白,这一页她看了很久。
沈夕晖弹飞一颗鼻屎。
叶无尘躲开,扔过去一把瓜子,“别打岔。”
谢清宴扯了扯嘴角,心中一块大石头悄然落地,“幸亏沈凛没那么做,他带着姜姑娘来找我,说齐王后死在了大火之中,现在世上只有姜蓠,跟旧齐没有任何关系的姜蓠。”
“中原虽定,但云变境的谢清宴,依旧不够,依旧守护不了姜蓠。”
“那你还和国战遗族勾勾搭搭?”沈舟吐槽道。
“是我…”姜蓠抬起头,眸子上蒙了一层雾气,“那孩子喊我一声娘,我总得保他周全…”
“嗯…”谢清宴轻声应道:“原本的打算,是那孩子如果跟着魏仙川胡闹,就把他抓去京城,听候沈凛发落,好在…万幸…”
说罢,谢清宴愣神一瞬,恼羞成怒道:“想笑就笑吧!”
众人沉默。
“有何好笑的?”沈夕晖不满道。
“前辈肯定这么觉得…”叶无尘吐出一颗瓜子壳,“草原…”
霎时间,刺骨的杀机笼罩整座阳州城,沈夕晖眯着眼,“规矩换换如何?不死不休?”
沈舟重重拍了谢清宴肩膀一下,“大情种!”
谢清宴身子一歪,板着脸道:“你以前对我可是很尊敬的。”
沈舟扯了扯嘴角,“是吗?不好意思,失态失态…”
他又看向姜蓠,“姜姐姐,你知道谢前辈在海上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云变境大宗师厉害不假,但也得吃饭。”
“姐…”谢清宴嗓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刚刚还叫姨呢!”
“前辈有什么问题?你跟姜姐姐什么关系?成亲了吗?”沈舟反问。
“我!”谢清宴彻底哑了火,“不死不休就不死不休!”
姜蓠摇摇头。
沈舟贱兮兮道:“谢前辈每天躺在船上,饿了就下海抓鱼,渴了就游上岸摘椰子。”
谢清宴脸一沉,“胡说八道!”
沈舟无辜地摊手,“那你怎么解释,上岸那天,阳州百姓都说你身上一股子腥味,是海里咸鱼成了精?”
“噗!”
楚昭南还没尝出茶水的味道,就喷了出来。
姜蓠凑近闻了闻,嫌弃地摆摆手。
谢清宴顶着一脑门子黑线,“殿下,谢某有些等不及了,能开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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