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博斯普鲁斯海峡。
过海峡的时候,穆斯塔法全程都站在驾驶里。
博斯普鲁斯海峡很窄。
最窄的地方只有七百米宽,两岸的楼房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楼房建在起伏的山坡上,红的顶,白的墙,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远处岸边的亿寺的宣礼塔从楼群里冒出来,尖尖的,在阳光下闪著光。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那些宣礼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拥挤的楼群上,投在陡峭的山坡上,也投在海面上。
海面上船来船往。
油轮、货柜船、散货船、客轮、渔船、游艇。
这里什么样的船都有。
它们排著队,沿著海峡中间的航道慢慢往前挪。
汽笛声此起彼伏,在海峡两岸之间回荡。
有的低沉,有的高亢,有的短促,有的悠长。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混乱而又和谐。
穆斯塔法盯著雷达屏幕,不时拿起对讲机说几句话。
他的表情很专注,但宋和平能看出来,那种专注里带著一丝紧张。
不是害怕。
是警惕。
他知道这片海峡是什么地方。
这是从地中海进黑海的咽喉,近年来,鸟俄关系紧张,俄国人的眼睛二十四小时盯著这里。每一艘过往的船都会被记录一船名、国籍、吨位、货物、目的地。
那些记录会传到莫斯科,传到黑海舰队的指挥中心,传到每一个需要知道的人手里。
穆斯塔法的眼睛偶尔会扫过海峡两岸那些不起眼的建筑,某个阳上晾著的衣服,某个窗户里闪烁的反光,某个屋顶上多出来的天线。
他说不清楚哪一个是眼睛,但他知道眼睛就在那里,在某个地方,看著他们。
安纳托利亚之星在船队里慢慢往前挪,穿过这个亚欧分界的标志性海峡。
它经过了那些古老的城堡。
欧洲一侧的如梅利堡垒,亚洲一侧的安纳托利亚堡垒。
那些城堡建在山坡上,石头墙已经风化发黑,但依然坚固。
几百年前,奥斯曼的苏丹就是从这里封锁海峡,切断敌人的补给线。
穆斯塔法看了一眼那些城堡,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没有变一一封锁与反封锁,监视与反监视,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
现在,轮到别人封锁海峡了。
船过了如梅利堡垒,海峡开始变宽。
前方已经是黑海的入口。
穆斯塔法松了口气。
「过了。」他说,「最危险的一段过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握著对讲机的手也垂到了身侧。
一直站在旁边的宋和平没说话。
他看著前方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水面。
那水的颜色在变。
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灰绿。
那是黑海的颜色。
海水的颜色变化是有层次的,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彩画,蓝色被一点点抽走,剩下的灰色越来越浓。船驶出海峡,进入黑海。
浪突然大了。
那种摇晃比在港口的时候剧烈得多。
船头一次次扎进浪里,又擡起来,浪花飞溅到甲板上。
那些浪花是灰白色的,飞起来的时候被风吹散,变成细密的水雾,落在甲板上,落在货舱盖上,落在驾驶的窗户上。
船身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那是钢铁在受力时的呻吟。
穆斯塔法稳住身子,看著宋和平。
「进黑海了。」他说:「现在你来指挥。」
「朝著之前的坐标走。」
宋和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海图,展开来,铺在驾驶的面上。
从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出口开始,向东延伸,在黑海的中部断开,然后又继续向东,直到德萨市的位置。穆斯塔法凑过来。
大副也凑过来。
三个人盯著那张海图,盯著那条红线的走向,盯著那个断开的位置。
「我们现在在这儿。」
穆斯塔法的手指在海图上点了一下,熟练地指出目前船只所在的位置。
「按常规航线,应该往东北方向走,沿著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的沿海经济区,然后转向东,去德萨。」他的手指沿著那条常规航线移动,划过一片标著水深和暗礁的区域,最后停在德萨市的位置。「但你的航线………」
他的手指移到那条红线上:「贴著土鸡国领海走,往东,一直往东,到这儿一」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点上。
那个点离土鸡国海岸还有一段距离,但已经过了锡诺普。
在海图上,那个位置没有标注任何特别的东西。
没有港口,没有锚地,没有航标。
只有一片空白的水域,和周围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比起来,那片空白显得格外醒目。
「然后呢?」
宋和平的手指也点在那个点上。
「然后,在这儿等。」
「等什么?」
「等那艘鸟克篮船。」
穆斯塔法盯著那个点,看了几秒。
他的眼睛眯起来,在脑子里计算距离、时间、风速、流速、能见度。
「什么时候接头?」
「明天凌晨。」宋和平说:「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段时间最黑,没有月亮,雷达盲区最大。」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穆斯塔法知道,在这片海域,在这个时间,这样的接头意味著什么。
黑海不是公海。沿岸国家的雷达覆盖著每一平方海里的水面。
俄国人的侦察船就在不远的地方游弋。
土鸡国的海岸警卫队随时可能出现。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这艘船和船上所有的人要么去坐牢,要么都得挨炮击。
大毛子对待偷运武器到鸟克篮的人一点都不会客气,动辄就下死手。
穆斯塔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往东走。」
他转身朝舵工说:「航向九十。贴土鸡国领海走。」
舵工重复了一遍:「航向九十。贴土鸡国领海走。」
船开始转向。
船头慢慢朝东偏过去,浪打过来的时候,船身侧了一下。
然后它稳住了,继续往前开。
船舵激起的水流在船尾翻涌,白色的泡沫在灰绿色的海面上格外醒目,然后又很快消散。
太阳正在西沉。
黑海上的日落和地中海不一样。
地中海的天是那种清澈的蓝,日落的时候颜色很鲜艳,橙红、金黄、绛紫,一层一层铺开,像油画。黑海的天总是灰蒙蒙的,日落的时候也是灰蒙蒙的,灰红、灰紫、灰蓝,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边界。太阳像一个烧红的铁盘,慢慢沉进那片灰色里,把周围的云染成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宋和平站在窗前,看著那片灰蒙蒙的天。
穆斯塔法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那是土鸡国红茶,装在郁金香形的玻璃杯里,深红色的,冒著热气。
茶杯的壁很薄,能感觉到里面的热度透过玻璃传到手心。
「还得开十几个小时。」他说:「「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宋和平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很烫,但很香。
那种香气里带著一点点甜,一点点涩,是土鸡国人习惯的味道。
「我不困。」他说。
穆斯塔法看著他。
「你这种雇佣兵,我也见过。」他说:「像你们这种人,永远不困,永远不累,永远睁著眼睛。但你们也会死。」
他顿了顿。
「死得比谁都早。」
宋和平苦笑了一下。
在穆斯塔法的眼中,他还是个雇佣兵。
这几乎是固有的观念,对自己职业的误解。
他想要解释自己是承包商,是防务公司的老板,但转念一想,跟他解释有啥用?
所以,到临了,宋和平还是放弃了解释的想法。
看著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他喝了一口茶。
茶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又慢慢散去。
船继续往东开。
几个小时后,夜幕逐渐降临。
黑海的夜比地中海的夜更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
天和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船头的灯照出一小片海面,那些浪在灯光里翻涌,白色的,然后又消失在黑暗里。
灯光照到的地方,海水是墨绿色的,泛著细碎的光;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切都是黑的,浓得化不开的黑色。
驾驶里只有仪表的微光。
雷达屏幕上的绿光在转动,一圈一圈,扫描著周围的海域。
屏幕上很干净。
没看到有别的船,没有别的目标。
只有自己这个小小的光点,在黑暗中移动。
那个光点每扫过一圈,就往前移动一点,缓慢而坚定。
穆斯塔法坐在舵轮旁边的椅子上,盯著雷达屏幕。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依然睁得很大。
他时不时拿起对讲机,小声说几句话,然后又放下。
宋和平站在驾驶舱的窗前,盯著外面的黑暗。
窗户上凝著细密的水珠,是驾驶里的热气遇冷结成的。
透过那些水珠看出去,外面的灯光变成了模糊的光晕,一团一团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点。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穆斯塔法站起来,走到雷达前面,仔细看著屏幕。
他调了一下增益,屏幕上的噪点多了起来,但那个小小的光点还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宋先生。」他说。
宋和平走过去。
穆斯塔法指著屏幕。
在那个小小的绿色屏幕上,在边缘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很小,很淡,时隐时现。
但它在那儿。
它没有AIS信号。
如果是正常航行的船只,屏幕上除了雷达回波,还会显示一个带著船名、航速、航向的信息框。但这个光点旁边什么也没有。
它只是一团模糊的回波,在屏幕上若隐若现,像是海面上的一个幽灵。
「这是什么?」穆斯塔法问。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宋和平盯著那个光点,看了几秒。
那个光点在移动,很慢,很稳,朝著他们的方向。
「那艘鸟克篮船。」他说。
穆斯塔法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宋和平说:「这片海域是他们挑的,说是最偏僻的海域之一,你看,我们之前也保持了无线电静默,没有联系对方,他们能根据坐标精确找到这里,肯定是鸟克篮的人。」
两人盯著那个光点,看著它慢慢变大,慢慢变清晰。
宋和平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在数著每一秒钟那个光点移动的距离。
凌晨一点四十分。
那个光点已经变得很清晰了。
果然是一艘船,和安纳托利亚之星差不多大的散货船。
它正从东南方向开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
雷达上依然没有任何AIS信号,只有那个孤零零的回波,在绿色的屏幕上缓缓移动。
穆斯塔法拿起夜视望远镜,朝那个方向看去。
在黑夜里,他看见了那艘船。
它没有开灯。
所有的航行灯都关了。
舷灯、桅灯、舰灯,全都关著,看起来非常谨慎。
唯独只有驾驶里透出一点微光,那点微光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从正前方才能勉强看见。船在黑暗中移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无声无息地滑过海面。
海浪拍打著它的船身,溅起白色的浪花,但那些浪花也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就是它。」
宋和平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来接头的「货主」。
穆斯塔法放下望远镜。
「现在怎么办?」
宋和平看著窗外那艘越来越近的船。
两艘船的距离正在缩短。
五海里、四海里、三海里。
海面上依然一片漆黑,只有两艘船在黑暗中互相靠近。
「关掉AIS。」他说。
穆斯塔法愣了一下。
「关掉AIS?」他重复了一遍,「那是违法的。如果被查到」
「我们本身就不合法。」宋和平冷冷地打断他,不容置疑地下令:「关掉。」
穆斯塔法看著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控制前,按下了一个按钮。
仪表盘上的一个小灯灭了。
那是AIS发射器的指示灯。
从这一刻起,安纳托利亚之星也从雷达屏幕上消失了。
它成了一个幽灵,和对面那艘船一样,在黑暗中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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