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站在木屋门口。戴承风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个木头人,小小的,刻的是一个女人的样子,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拿著一把刀。
「削著玩的。」戴承风说。
千仞雪握了握,木头还带著他掌心的温度。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戴承风已经转过身走了,背架在肩上晃了晃,脚步很稳。
她站在门口看著他们走远。小七走在最后面,回头冲她挥了挥手,辫子上的火种碎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千仞雪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就走进了北边的旷野里,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天地交界的那条灰线里。
千仞雪回到屋里,把木头人放在窗台上。小人站在那群动物中间,手里的小刀朝著前方。
她拿起自己的刀,开始削今天的木头。
日子忽然变得又慢又快。
慢是因为人少了。营地里突然空了许多,戴承风走了,小七走了,木生走了,石走了,连锤都隔三差五往北边跑,去看路修得怎么样了。原本热闹的光木房子之间只剩下老人、孩子和一部分留下来干活的年轻人。千仞雪每天早上去母珠那里确认火种的状态,中午帮帛染布,下午去教那些没跟小七走的孩子念最简单的咒语,傍晚坐在门口削木头的时候,旁边没有人。
快是因为活太多了。锤临走前把东边新区的规划图交到了千仞雪手里,说:「你看著办。有问题问石,但他也不在。你自己定。」千仞雪看著那张画满圈圈线线的图纸,深吸了一口气,第二天就开始照著图安排人挖地基、运光木、砌墙。她没学过盖房子,但她会看图纸,会算数,会跟人商量。遇到拿不准的地方就去问营地里的老匠人,老匠人说了她就记下来,晚上回来画在另一张纸上。
有一回她画图画到深夜,趴桌上睡著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著一件光木纤维织的外套,桌上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添了油。她抬头看了一圈,屋里没有人。
她把外套叠好放在桌角,继续画。
这样过了七八天,她慢慢摸出了门道。东边空地上已经起了十几栋新房的架子,光木根做的梁又直又结实,锤说的两层楼也立起来了两栋。她让人在楼顶留了平台,说以后可以晒粮食、放东西,夏天还能乘凉。干活的匠人听了都说好。
第十天的时候,她去苹果林转了一圈。木生走之前把林子交给她照看,说苹果不用怎么管,但堿蓬地要看著浇水,核桃林那边的土要松一松。千仞雪蹲在核桃林里,用手扒了扒土。土是湿的,光木根在下面盘得密密的,树苗长得齐腰高了。她想起木生说过再过一个冬天就能挂果,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那天傍晚她坐在门口削木头,削的是一根长长的木条。她顺著木纹一点点推刀,木屑打著卷往下掉,越削越细,越削越长。削到最后,手里是一根光滑的木棍,两头尖尖的,中间微微弯著。
她举起来看了看,不知道自己在削什么。但削都削了,就放在窗台上。小人手里的刀朝著北边,木棍斜斜地靠在旁边。
第十五天,北边来了消息。
是锤带回来的。他跑得满头汗,光木钉子从口袋里掉出来好几颗,一路撒在营地路上。他冲到千仞雪面前,喘著气说:「冰裂了。」
千仞雪手里的刀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天前。白崖那边裂了第一道口子。戴承风他们已经在那里等著了。裂开的时候地都在震,冰下面有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喊。」锤咽了口唾沫,「小七说那是醒过来的人在喊。冰一层一层地化,人一层一层地醒。第一批人已经出来了,三百多个,老的少的都有。戴承风他们在往下领,往南走。走得慢,因为里面好多走不动的。」
「还要多久到。」
「小七说按现在的速度,再走七八天就能到营地北边。但,」锤顿了一下。
「但什么。」
「但人比预想的多。水声音说的第一批是三百,可实际上出来的有五百多。粮食可能不够。」
千仞雪站起来,把刀收进腰间的皮套里。「够。让他们走。营地里还有粮,苹果也存了不少。你回去告诉戴承风,我们这边准备接人。」
锤看著她。这个平时只跟石头和图纸打交道的汉子,忽然说了一句:「千仞雪,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了。」锤挠了挠头,转身又往北边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哦对了,小七让我跟你说,水声音说,第二批已经在化了。大概还有半个月。」
千仞雪站在门口看著他跑远。北边的天很低,灰蒙蒙的云压在地平线上,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
她转身回屋,拿起那块还没削完的木头。想了想,又放下了。
现在不是削木头的时候。
她开始忙起来了。先是把营地里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清理了一遍,光木房子还有不少空著的,她把老人们安排到靠近母珠的中心区域,把外围的房子腾出来给新来的人住。然后清点粮食。木生的苹果存了满满三间屋子,堿蓬籽磨的面粉还有二十几袋,光木叶子的干菜存了两大垛。算下来,省著吃能撑两个月。
她去找帛。帛正在染布,一大锅光木叶子的汁水咕嘟咕嘟冒著泡,颜色是暖黄色的,像秋天的光。千仞雪站在锅边把事情说了,帛听完把搅布的木棍往锅沿上一搁:「要多少。」
「一人一套。五百多套。」
帛看了她一眼。「三天。」
「三天不够。」
「三天够。」帛弯腰从旁边搬出一大卷已经织好的布,「这些是给营地过冬准备的。先给他们穿。我再叫花她们连夜赶,三天能出两百套。剩下的慢慢补。」
千仞雪看著她。帛的脸上沾著染料,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著,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全是黄色的光木汁。她忽然觉得帛这个人真是了不起。
「谢谢。」千仞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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