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情关难过
活死人墓，全真派禁地所在。
虽说马钰等二代弟子并不太了解师父辈的恩怨情仇，但却也清楚其内居住著一位与师父王重阳同样厉害的传说级人物，因果纠缠复杂。
莫说寻常弟子，便是他们全真七子几个，都不会随意踏足后山这片地界，是畏，也是敬。
而此刻，在幽静阴寒的古墓中，那位隐世传说人物林朝英，便正在指点自己两个弟子o
年不过半百，却已是一头白发枯槁，岁月与哀愁染白了青丝，却未曾折损她傲人的风姿。
两名女弟子在她面前互相交手，演练本门拳掌，劲力激荡间，有破空呼啸之声。
其中年纪稍小的不过十二岁左右，粉雕玉琢；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身姿窈窕。
皆是钟灵毓秀，仙姿玉骨，拳掌已是极有章法，内力运转纯熟。
此等上乘根骨悟性，不论放在江湖任一门派，都是可以当做下任掌门来悉心培养的绝世璞玉。
只是，身为师父的林朝英却似乎并不在意这等良材美质，双眼满是死寂的看著弟子们演练，颇有种应付差事的荒芜感。
事实上，自打听闻了王重阳的死讯后，这位与他斗气相争了半辈子的奇女子，便只感觉这世间的万千色彩瞬间褪去，万念俱空，心神皆寂。
武道宗师，其精神意境已经可以影响现实物质，产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天人大宗师更是可以将这股力量反哺己身，锁住生机，以使四肢不朽、容颜不衰，有近两百年寿数。
可与之相对，一旦这种通玄境界的武者真的由内心产生死意，那么他们的生命之火也同样会随心神寂灭而迅速消亡。
她预感到了自己大限将至，却并未有任何恐惧，只是单纯想著自己的武功需要几个传人延续，才挑选了这么两个好苗子教导。
「好了。」
林朝英忽然神色微动，察觉到了什么，抬手制止了正在交手的两名弟子。
「天色已晚，今天就到这吧。龙儿去书房抄记本门功法，莫愁去寒玉床搬运周天，然后就各自去休息吧。」
「是，师父！」
李莫愁与小龙女停下手，气归丹田，并肩恭敬地行抱拳礼。
「去吧。」
林朝英面无表情地背过身去，摆了摆手。
李莫愁不知缘由，只觉今日可以提前收工，颇为开心，牵起只到自己胸口处的小龙女笑嘻嘻的向古墓深处走去。
小龙女自幼在古墓长大，灵性未被红尘污浊，更是天生的冰雪聪明，以心印心，竟察觉到了些许不对，清冷眸子回头看了眼师父。
她能感觉得到。
但却并不明白师父心中那带著几分高傲与如获重负的轻松代表著什么，更不明白自己心中那种恐惧、不舍与空落落的感觉是什么，无瑕水晶般眸子带著几分迷茫。
小龙女只感觉，自己之后可能永远都见不到师父了————
她不想这样，却不知该如何阻止，只能呆呆望著师父的萧瑟背影良久良久，似乎要将这身影永远记下，直到转角处被石壁遮蔽了视线。
林朝英作为天人大宗师，武道近神，十年前便只差临门一脚即可踏破虚空。
只是她认为王重阳是被她逼死了，心中的自责与空洞之下，亦不想独活于世，更别提将自身武道更进一步。
「你是何人？既然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她单手负立，抬眸看向一个方位，平淡开口。
早早释放出自身剑意锁定，让林朝英有时间准备，遣退自己弟子的秦梦瑶，缓步从暗中走出。
两人皆是一袭素净白裙，并非什么云罗锦缎，只是寻常的粗布麻衣，却依旧难掩天生丽质与绝代风华。
「慈航静斋弟子，秦梦瑶。因深陷死关瓶颈，为求武道修为打破天人之隔，更进一步，特来讨教，还请前辈不吝赐教。」秦梦瑶抱剑一礼，清音如碎玉，带著几分对先辈的敬意道。
在她所在的元末世界，也是有古墓派的，而且在正道的地位颇为不俗，其祖师林朝英自然也算是她所认可的先辈。
「慈航静斋？前辈？」
林朝英一身修为已然站在武林顶点，自然是清楚这个已经许久未曾出世的隐世武道圣地。
不过，这也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其门下的嫡传弟子，不禁上下多打量了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几眼。
秦梦瑶并未遮掩，大大方方的展现自身同为天人境的修为与武道意境，周身剑气环绕。
在她看来，自己此行来的目的是为了切磋，让自身实力更进一步，而不是来踢馆杀人的，要的就是正大光明的武道较量，遮遮掩掩反而会落了下乘，适得其反。
「倒是敞亮，不愧为慈航圣地悉心培养出的传人。」
林朝英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这形象很符合她的想像。
「看你骨龄不过而立之年，我虽比你痴长二十春秋，但武道之路向来是达者为尊，你既与我境界相同，同辈相交便是。」她随手一招摄来一柄长剑。
刹那间，一种并不算浩瀚，甚至带著几分死寂意味的武道意志如领域般展开。
大气鼓摩，似有两股无形之物在相互较劲，虚空泛起阵阵涟漪。
「万念俱灰，心神俱灭————」
秦梦瑶通明剑心，从对方死水般的意境中感觉到对方状态，更清楚了对方修为到达何等境界。
因王重阳的死，林朝英觉得这万丈红尘已没什么好留恋的，选择了放弃自己生命，任由体内生机流逝。
但超凡也是要遵守能量守恒的，只是多加了精神意志等额外变量。
庞大生机不会平白流逝，终归要有个去处。
一百多年的天人余寿，哪怕林朝英没有刻意去吸收炼化，只是身体顺其自然的被动汲取，也已将她的修为推至破碎虚空的临界点。
一旦她能堪破情关，走出心魔，重新升起对生的渴望，便能做到心死神活，枯木逢春，一举突破现有桎梏。
认真论起来，与慈航剑典最后境界「死关」极为相似，只是更加的极端和危险。
而且即便突破了，心死期间的生机消耗，可是不会退还的，只能通过境界突破来额外增加天寿。
秦梦瑶看清了林朝英的状态，心中有底。她不善言辞，只是再度抱剑：「请赐教！」
「好！」
林朝英也不多废话，玉女剑法凌厉刺出，宛若惊芒掣电，撕裂夜幕。
她早便有死志，死都不怕，还怕与人斗剑不成？剥离生死之后，她的武道念头反而空前纯粹。
秦梦瑶瞳孔一缩，只觉自己的武道意境被这死寂剑意压迫，几近撕裂。
不敢大意，以通明剑心强压心中悸动，掌中飞翼剑呛然出鞘，依旧是那套能收不能放
的半式残招。
剑势牵引，太极生圆，静守虚无。
古墓前剑气纵横。
无论林朝英如何变招，剑光如何凌厉，秦梦瑶似慢实快的剑招总能后发先至，所有攻击都无法落到实处，被巧妙引到别处卸力。
连攻数十剑，竟是无法突破那三尺剑围分毫。
「好一式剑招，立意犹在九阴真经所记载的所有外功之上！可惜尚未功成，便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淬炼此剑！」
林朝英天资悟性之高，丝毫不逊于天下第一人的王重阳，交手不过短短一阵，便明悟了这套剑招的功用与缺陷，不禁开口赞叹。
她这一生的执念与追求，唯有对王重阳的情和对武的痴。如今在她眼中王重阳已死，那便只剩下武了。
凌驾于自身性命之上纯粹之武！
「九阴真经？」
秦梦瑶骤感压力暴增，对方剑势突变，诡谲难制，她已经很难做到舍己从人，以无厚入有间。
在连绵不绝、时快时慢、轻重轮转的剑光连斩下，身形不得不连连后退，以空间换反应时间。
「痛快！看剑！」
林朝英眸中神光内敛，清澄无暇，宛如琉璃般没有一丝杂质。
她不再局限于古墓派招法，甚至不限于掌中的剑。
九阴真经上所记载的诸般高深武功，乃至她半生所见所闻的所有武功，皆被林朝英驾轻就熟地使出。
九阴白骨爪、摧心掌、全真剑法————
一招一式，便是之前从未修习过的，此刻也是信手拈来，登峰造极。
秦梦瑶这些年虽然在墨钰身旁当剑侍，有机会接触到的顶级武学可谓汗牛充栋，浩如烟海。
但她出身不凡，本就是受慈航静斋与净念禅宗两大圣地的核心传承，更有气王凌渡虚这等武林传说指点，所学皆是能直达破碎虚空境的完整传承。
可以说，她在出世前，底蕴积累便已远超江湖上任何一人。
故而，即便秦梦瑶有机会从墨钰身上得到更多强大武学，她也没有选择盲目接触，而
是专注自身已有的力量，贪多嚼不烂，反而容易陷入见知障，阻碍大道之行。
这一想法本身没错。
但在此刻，面对林朝英千变万化的奇招怪招。
秦梦瑶见识不足，便有些难以招架这些初见杀，圆融剑势已然凌乱。
无奈之下，她只能放弃自己悟出来半式残招，不得不以自己最熟悉的慈航剑典以攻对攻。
「真是厉害呢。」
古墓上方，群侠墨钰俯视下方战斗，由衷赞叹道：「如此天资悟性，便是江湖无数武者求之不得的破碎虚空境，也绝非她的顶点————如果没被某个负心汉耽搁，浪费这大好青春的话。」
「道友，你说呢？」
他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气息不稳、明显是匆匆破空赶来的高大身影。
月光洒落山崖，照映出一张俊朗方正的面孔。
也难怪林朝英会如此倾心，王重阳确实是人中龙凤，身材高大、容貌甚伟、气质不凡，更是当世第一强者。
除了他，世间还能有谁配得上呢？
真论起来，对于林朝英这等心气极高的女中豪杰而言，王重阳绝对比皇帝更具吸引力o
」
王重阳沉默良久，无法作答，只是侧眸瞥了眼一旁云团上沉睡的南贤，又低头看向不逊林朝英的奇女子秦梦瑶身上。
「贫道确实有负佳人，让朝英受了半生孤苦，这点无可辩驳。但最多也就负了朝英一个。以道友的天日气运，命格贵不可言，有红鸾星动、桃花泛滥成灾之相，惹下的情债怕是不止这当下这两个吧？」
这回轮到群侠墨钰沉默了。
他眼角微抽，刚刚嘴嘲的时候忘了自己了，他这情况真要论起来，绝对比王重阳的更乱、更复杂。
身旁的南贤、下方试剑的秦梦瑶自不用多说：曾定下誓约、如今身陷深层的北丑，他也不可能放弃。
除此之外，周芷若、韩琳儿、单玉如、言静庵对他的感情，以他敏锐灵觉，怎可能不知道？
更别提群侠世界外，还有超神世界的琪琳、天使彦等——
他本意是清修大道，不喜沾染因果，却偏又是个重情义的人，最不擅长的就是慧剑斩情丝了。
可偏偏，他修的又是全真道，要保纯阳的。
群侠墨钰与王重阳对视一眼。
两个大男人相视一叹，眼中满是无奈。
大哥不说二哥了。
若是放在太平盛世，海晏河清，他们怕是一辈子都会蹲在深山老林，声名不显于世，只求大道超脱，倒也自在逍遥。
可时也命也，最想要清净的人，却降生于最混乱的时代。
遍地哀鸿遍地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王重阳看墨钰的眼神，都带有几分怜悯。
天命啊。
而且是气运极其深厚的天命。
这对常人而言，自是求之不得的王霸之基，无论何等身份，得之便有望坐一坐那无上皇位。
但对一个修士，一个真正的求道者而言，却是世间最难挣脱的诅咒与试炼。
佛祖释迦摩尼最大的劫难，不是什么寻道艰难或天魔波旬惑心，那些东西对他这等觉悟者而言都是必然的。
最难的，是他豪华出身。舍弃唾手可得的王位，孤身跑去大雪山开启不知能否成功的修行，开局就足以难倒世间九成九的人。
即便得道，面对自己的亲生父母兄弟，面对自己国破家亡的国民，这无边因果，救还是不救？
佛是大慈悲者，立宏愿普渡天下有情众生，又怎能忍心眼见自己身边的血亲挚爱受戮？
于是就有了，故国受兵灾，佛陀降世三次止戈的故事。
情关最难过，可不只是男女爱情一种。
甚至即便真闯过了，过完之后，还是不是人都不好说。
群侠墨钰千方百计躲避因果，却最终下山，扶持白莲教灭元廷。
王重阳一心求道，却不忍金人南下，不得不负了佳人，潜入蒙古大漠，昧著道心教导铁木真，以蒙制金。
嘴上说著天下事与我何干，但真天塌了，作为个子最高的一个，最终却都会顶上去。
这就是真正的修道者了。
修道修的毕竟是心念通达，真能坐视苍生喋血不成？他们可不想心生心魔，愧疚一生，致使此后的大道之路再无寸进。
那可比直接死了还难受！
王重阳看著下方已然开始熟悉林朝英怪招，稳下阵脚的秦梦瑶，沉吟问道：「所以，你急著找我来，究竟是有何要事？」
「欠你一份因果，正好来到了此界，总归是要还的。」
群侠墨钰亦在负手盯著下方的战斗，目不斜视，只是抬手唤出一道先天真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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