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女频频道 > 清妖 > 第15章 朕等不了了!

状元相公的提议很有学问。

    既彰显「兄长」嘉庆哥哥对有禄弟弟的恩宠,又能让和珅对女婿生出提防,同时也借赐婚一事向朝野表明大清朝的当家人并非养心殿的太上皇,而是毓庆宫的嘉庆爷。

    不过「一石二鸟」背后藏著的更是对太上皇的算计。

    王杰深知太上皇虽退居二线,但对权力极度敏感,尤其忌惮亲儿子嘉庆培养自己的势力,所以和珅就是太上皇用于制衡嘉庆的「顾命大臣」。

    如今嘉庆主动提出给和珅女儿赐婚,在太上皇看来无异于嘉庆在公开拉拢他最信任的臣子,这会引发太上皇极大的不安与猜忌:「朕还没死,你们就想结成一家了?」

    一旦太上皇对和珅的信任产生裂痕,和珅便失去最大的靠山,嘉庆则可以坐山观虎斗。

    当然,能否达到这个效果还要看药效,能使和珅与赵有禄之间的关系越发微妙化便已足够。

    王师傅的阳谋运用的越发炉火纯青。

    赐婚,是嘉庆这个皇帝的权力,但是,这个权力必须通过太上皇的「审核」。

    但又不能专门为了这事去养心殿,嘉庆便拿了兵部奏请平苗告祭太庙的折子去了。

    苗疆平定是大功,按惯例是要举行盛大仪式,由皇帝本人到太庙告祭列祖列宗的。

    之前福康安征台,征高原回来都是有相应仪式的。

    这次苗疆用兵长达一年,前后投入兵力十几万,耗银上千万两,怎么算也是大征。

    告庙,理所当然。

    然而到了养心殿,嘉庆却是愣住。

    太上皇的暖阁里静出,空气中却弥漫著一股有些呛人鼻子的浓香味,放眼看去,阁内到处挂著经布、幡布,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氛。

    视线内,太上皇面南而坐,穿了件石青色夹袍,头上戴著一顶黑色暖帽,双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笔直,眼睛却是闭著的。

    不是那种打盹儿的闭法,而是嘴唇微动,看著像是在做什么法事。

    太上皇正对面,和珅也跟老僧入定般跪坐著,同样嘴唇微动在念什么经语。  

    这一幕看的嘉庆既是心惊,又是好。

    正要上前给皇阿玛请安,端坐著的皇阿玛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杌子,眼睛都没睁,似乎知道儿子明白他的意思。

    那小杌子是平日嘉庆来请安的专用座。

    见状,嘉庆只一头雾水上前小心翼翼坐了,尔后好看著跪坐在地上的和珅。

    和珅跟太上皇一样嘴里都在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听著像是念经,又像是念咒。

    君臣二人,一坐一跪,一上一下,皆闭著眼、动著嘴,配以阁内古怪气氛,令嘉庆说不出的诡异感,心里头忍不住翻起一阵嘀咕:皇阿玛同和珅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太上皇礼佛,且笃信高原密宗,宫中布了不少高原僧人用人骨做的法器,这个身为儿子的嘉庆是知道的,打心眼里也厌恶这些东西。

    但皇阿玛笃信此道,打三十年前就在干清宫供密宗佛像,每天都要诵经念佛,三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让嘉庆也是无奈。

    只今天这个架势,瞧著不像是在礼佛,也不像是在念经,更不像是在打坐。

    倒像是在…

    嘉庆不敢往下想。

    身子悄悄往前倾了倾,想听清楚皇阿玛嘴里念的是什么。

    但太上皇的声音太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听起来不像汉话,也不像满语,倒像是某种嘉庆从未听过的语言。

    皱眉之余,嘉庆又看向和珅,发现和珅的嘴唇动更快了,也没有发出声音,眉头皱著像是在用力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沟通。

    一群一臣,一唱一和,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

    时间一久,倒让身处其中的嘉庆觉自己像是个外人。

    一个多余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外人。

    根本没有人理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嘉庆不知道过了多久,太上皇依旧没有睁眼,无奈偷偷看了一眼墙角的西洋自鸣钟,发现已经过去一刻钟了。

    这令嘉庆心头越发烦躁,脸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能乖乖坐著耐心等候。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太上皇嘴唇忽然停了,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苍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数个呼吸后猛的睁开眼。

    浑浊双眼中竟是透著一股锐利,像是一把藏了很久的刀忽然拔出!

    没有看儿子,也没有看和珅,而是直直盯著头顶房梁,声音沙哑问了一句:「其人姓名为何?」

    嘉庆一愣。

    他完全不知道太上皇在问什么。

    谁的名字?

    什么人的名字?

    以为是问自己的嘉庆尚没来及开口,就听见跪坐在地上的和珅应声答道:「徐天德、张正谟!」

    声音不大,干净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听了这两个名字,太上皇微微点头,继而重新闭上眼,嘴唇又开始翕动念诵那古怪咒语。

    和珅也低下头跟著一块念。

    坐在小杌子上的嘉庆则是一脸茫然,他完全搞不懂皇阿玛同和珅在搞什么。

    徐天德、张正谟的名字却是知道的,一个是川东的白莲教首,一个是鄂西的白莲教首。

    湖广总督毕沅同额勒登保带兵剿了他们几个月,不仅没抓住这两人,反让当地的白莲教越闹越大。

    但太上皇为什么要问这两个白莲大贼名字?

    嘉庆心里头的疑问愈发多了,却是不敢出声询问。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太上皇终于念完,如释重负长长呼出一口气,睁开眼后,目光先是在一脸憔悴的和珅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儿子嘉庆身上。

    嘉庆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嗯。」

    太上皇点了点头,看向还跪坐在地上的和珅,目中满是疼爱:「和珅呐,起来吧,这两天你陪著朕也是累著了。」

    「奴才不累,能陪太上皇是奴才的福份,哪能累呢。」

    和珅磕了个头缓缓起身,尽管嘴里说著不累,可嘉庆却看出和珅是真累,因为和珅的样子说不出的憔悴。

    同时也意识到和珅竟在皇阿玛这里呆了两天,而他对此却是一无所知!

    更严重的问题来了,和珅这两天根本就没出过宫,那是谁在压户部那事?

    脑海中很快闪过一个胖乎乎的人影。

    福长安!

    嘉庆目中凶光一闪而过。

    太上皇这边可能端坐时间久了也累,便歪了歪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著嘉庆:「到朕这边来可是为了什么事?」

    「回皇阿玛,儿臣此来是为固山贝子赵有禄与和珅之女的婚事.……赵有禄平苗有大功,儿臣想著不如趁此机会以朝廷名义为其赐婚,册封和珅之女为赵有禄嫡福晋.……一来成全一对璧人,二来也显朝廷恩宠功臣.……」

    说完,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和珅。

    和珅脸上挂著淡淡笑容,根本看不出什么表情。

    太上皇这里似乎也没多想,只是「嗯」了一声看向和珅:「你的闺女,你意下如何?」

    和珅赶紧上前一步,道:「承蒙太上皇和皇上恩典,奴才求之不!」

    太上皇笑了笑,对嘉庆道:「难你有这份心思,就这么办吧,赐婚的旨意让礼部拟了便是。」

    「儿臣遵旨。」

    嘉庆恭恭敬敬应了一声,犹豫了一下,又道,「皇阿玛,苗疆平定,石三保等首逆解送在京,按制当有献俘大典,并告太庙…」

    话没说完,太上皇就摆了摆手,竟是有些不悦道:「不必了。」

    这?

    嘉庆愣住。

    太上皇身子微动,和珅看在眼里赶紧上前扶他老人家歪靠在软榻上,顺手拿起一条明黄缎面的薄被盖在太上皇腿上。

    舒服多了的太上皇手里捏著一串伽楠香佛珠一粒一粒慢慢撚著,眼袋耷拉著,眼皮子也耷拉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尊被岁月侵蚀快要模糊不清的泥塑。

    但这尊泥塑却能随时爆发化神的力量!

    身为大清宗的老祖,太上皇哪怕是躺在棺材里,其尸骨爆发的力量都远不是那些元婴小辈能抗衡的。

    「苗疆之乱不过癣疥之疾,石三保等人啸聚山林扰攘数县,官兵一到便作鸟兽散,算什么大功?

    朕的十全武功,准噶尔、大小金川、台湾、廓尔喀…那才是真正的大阵仗,苗疆这点事儿,也配跟朕的十全武功相提并论?」

    太上皇的声音听著慵懒,但透出的力道却让「化神初期」的嘉庆只觉肩上如泰山压著般,不自觉往下沉去。

    见嘉庆不敢吱声,和珅心中自是高兴,然想到这平苗大功是自家女婿所立,朝廷若能举行相应仪式也是涨自家女婿脸面,更是涨自个威风,便想帮嘉庆说两句,未想还没开口,就见太上皇将手中佛珠往榻上一撂,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直直盯著自己选中的「接班人」:「朕问你,赵有禄平苗的功劳跟福康安当年平台湾、征廓尔喀比,如何?」

    「自然是不及的。」

    嘉庆额头都开始冒汗。

    「那跟阿桂征金川比呢?」

    「也不及。」

    「那跟兆惠定回部比呢?」

    「更不及。」

    嘉庆心头苦涩。

    「既然如此,那你告什么太庙?朕的十全武功,哪一次不是震动天下的大事,苗疆这点小打小闹也配进太庙?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

    太上皇微哼一声。

    和珅在边上瞧著是一声不敢吭,心里也回过味来。

    不是平苗大功不足以与十全武功相提并论,而是这告庙之人不对!

    嘉庆元年的大功,自当嘉庆去告庙,如此一来,「天下之主」傲气犹在的太上皇心里肯定不舒服。

    儿子的每一次高调亮相,都是对老子威望和权力的一次侵蚀!

    或者说,太上皇心里酸溜溜的不劲,压根不愿意儿子出这风头。

    嘉庆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尽管脸上还保持恭顺的孝道模样,但那肌肉怎么瞧都是僵硬的。

    太上皇也无意与儿子说太多,挥了挥手,命退出。

    「儿臣告退!」

    嘉庆暗恨出了养心殿,想著先前皇阿玛说的那些话,胸中愈发愤愤不平,只恨身为皇帝不能仰天长啸,甚至都不能捶墙踹树发泄心中不满。

    兀自在宫门处站了片刻,平复心情便要回毓庆宫,却见和珅也出来了。

    本是不欲与和珅多言,只想到先前和珅同皇阿玛的诡异举动,嘉庆还是按不下心头疑惑,忍不住问和珅先前同太上皇做什么。

    和珅略微迟疑,还是躬身道:「回皇上,太上皇与臣先前所诵为西域秘密咒,诵之,则所恶之人虽在数千里外亦当无疾而死,或有祸。」

    「西域秘密咒?」

    嘉庆被和珅所言听的呆住,这不就是所谓的巫蛊之术么?

    太上皇怎么能信这些东西,又怎么能在宫中行此邪术!

    当真是越老越糊涂了!

    见和珅在看自己,嘉庆竭力做出无事表情,又好问和珅道:「你怎知太上皇是在恶那白莲二贼?」

    「这……」

    和珅吱唔一声,「回皇上话,臣知太上皇欲咒者必为教匪悍酋,今宇内独白莲教作乱,故以那白莲二贼名对也。」

    「噢。」

    嘉庆怔了数呼吸,摆了摆手:「倒也难为你了,回去歇著吧。」

    「嗻!」

    和珅再次躬身行礼,不管心中如何厌恶嘉庆,表面上和珅对这位嘉庆皇帝都是极为尊崇,不敢有半点君前失仪。

    这不仅仅是做给外人看的,也是做给太上皇看的。

    不管怎么说,嘉庆都是太上皇选中的接班人,除非万不已,否则他和珅绝不会雨夜擒龙,行那伊霍之事。

    望著和珅缓缓离去的背影,嘉庆心中恶气却是更甚!

    倒不是和珅与太上皇在宫中行巫蛊妖术,而是和珅竟连太上皇心中想什么都知道,且猜的无比准确!

    他这个做儿子的连和珅十分之一都做不到!

    这么一个人,能留他吗?

    夕阳下,嘉庆面容渐渐变狰狞,暗暗发誓绝不能留和珅,只要皇阿玛归天,马上就赐和珅死!

    别说一年、一月、一天,就是一刻,他都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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