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腐败?
啥意思?
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各种公文往来、官场应酬的陈师爷,什么「贪墨」听说过,什么「侵渔」知道,什么「肥己」也明白,可「搞腐败」他还是头一次听见。
三个字分开都认识,合一块真不明白几个意思。
「说,你是不是跟王汝壁来搞腐败的!」
对面那八品讯问官是个急性子,见陈师爷在那发怔,以为对方是在抗拒审问,当即就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喝道:「陈松龄,本官告诉你,你不要抱有任何侥幸心理,也不要幻想有人会保你,你跟王汝壁到安徽干什么,我们早就心中有数!
你若冥顽不灵,公然对抗,不愿接受我们对你的挽救,那一切后果由你个人承担!也将由你的家人承担!」
什么挽救,什么承担?
你们是奉谁的命令这么对待我们?
王大人才是你们的巡抚大人啊!
讯问官的话以及今天发生的事情让精明了大半辈子的陈师爷人生「三观」尽毁,怎么瞅这安徽跟大清朝没啥关系了,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一幕出现。
荒唐不荒唐的另说,该弄明白的还是要弄明白。
要不然会挨打。
咽了咽被打的都干了的嗓子,艰难开口:「还请大人告知这搞腐败…是个什么说法?」
嗯?
讯问官这才意识到对方是地地道道的外地人,所以对于本省官场的一些说辞是不太明白,也不太能理解,就跟他当初考进政务学堂看到那些从未见过的词汇一个样子。
轻咳一声,面色稍缓:「搞腐败嘛,就是搜刮民财,贪赃枉法,为非作歹的意思。」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你不早说!
恍然大悟的陈师爷旋即一个激灵:「冤枉,冤枉啊!我跟王大人这么多年做的都是规规矩矩的帐目,每一笔都有来路、有去向,从没贪过一文半文.……今日我等刚到贵省,这搞腐败从何说起呢,天地良心!」
「天地良心」四个字刚刚出口,身后的壮汉已经动了。
手腕粗的木棍「呜」的一声轮起砸在陈师爷后腰上,疼的陈师爷「嗷」的一声,之后可能是求生本能促使他下意识喊道:「大人,我是跟王大人来搞腐败的,来搞腐败的!」
棍棒底下出孝子,同理,棍棒出真话啊。
巡抚大人搞腐败,身边的秘书怎么可能不搞腐败?
什么?
刚过来还没上任?
你就说你们心里有没有这个想法就行。
安徽司法部门在赵大人领导下可是将「预防犯罪」工作提到了史无前例的重视程度。
什么叫预防犯罪?
就是想也不行。
陈师爷的回答令讯问官很满意,一边提笔一边说道:「兹有山东德州举人陈松龄供认随王汝壁来安徽行搜刮民财,贪赃枉法,为非作歹等腐败事……签字画押吧。」
墨迹未干的一张纸连同毛笔被拿到陈师爷面前。
纸上的字陈师爷每一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阎王爷派的催命帖,提笔的手抖的厉害。
举起来,又放下。
待第二次举起又放下时,身后那根木棍举了起来。
叹了口气后,陈师爷闭上眼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名字写很丑,比他八岁刚开蒙时写的还丑。
拿过供状后,讯问官也不介意字好看不好看,颇为满意点头:「鉴于你及时坦白,态度不错,且还有举人功名,根据本省相关条例现给予你一次学习反省机会。」
陈师爷肯定要问什么学习反省机会,被告知就在这培训所学习三个月。
「三个月后是不是就能放了小人?」
有举人功名的陈师爷面对可能只有秀才功名的八品讯问官态度谦卑的叫人可怜。
「什么放不放?我们这里是安徽政务培训所,又不是大牢。」
讯问官纠正了陈师爷认知上的错误,「本培训所是为衙门人员提供学习进修的,你只要在这里好生培训学习,期满之后将根据你的学习表现给予相应工作安排,表现优秀的甚至可以直接授官。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留在安徽,届时也会给你一笔路费让你返乡。」
「大人,不知要小人学习哪些东西?」
陈师爷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会不会放他,可眼下形势比人强,实在是被打怕了的他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主要是些力所能及的学习,比如学习织布,学习裁剪,学习绣花……不过你有举人功名,本所可以安排你从事抄书翻刻工作。」
讯问官说完将桌上一本小册子递给陈师爷,「具体学习内容以及本所需要遵守的规则,都在这册子上,你回去以后要熟读背诵,到时会有专人不定期抽查,莫要不当回事。」
「好,好。」
陈师爷赶紧将小册子收好,当下有壮汉上前将他架起准备带走。
带到门口时,陈师爷还是鬼使神差回头问了讯问官一句:「大人,不知王大人.……」
「什么王大人?」
讯问官抬头瞟了陈师爷一眼,「王汝壁犯有严重错误,已被本省相关部门约谈.……你好生学习便是,莫要操别人的心。」
「呃……」
约谈是个啥意思?
陈师爷不懂,但他明白安徽官场真是没法没天了。
大清朝哪怕有两轮太阳高悬,那阳光依旧刺不透笼罩在安徽官场上的黑云。
另一边,刑名师爷老刘正经历著同样的遭遇。
不过老刘比老陈硬气一些,自认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士不可不弘毅」。
当铁签子按在指甲缝边的时候,这位硬汉师爷咬牙说道:「我是安徽巡抚聘请的刑名师爷,是帮巡抚大人处理讼狱的,什么搞腐败,什么贪赃枉法,你们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胡说!」
铁签子毫不留情扎了进去,疼的老刘额头汗珠直滚。
「不搞腐败,你们来这么多干什么!」
年轻的讯问官一脸嫉恶如仇,「哪家巡抚上任带两百多人,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哪来,还不是民脂民膏!不腐败,他王汝壁养起你们!就说你这个刑名师爷,一年又要几万两养著你!」
「.……」
疼的浑身哆嗦刘师爷无言以对,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不管他承不承认,巡抚大人不搞腐败根本养活不了他们!
相比巡抚大人给他们的工资,私下收的那些孝敬才是他收入的大头。
这大清朝,哪个师爷他不贪?
可想著巡抚大人的恩情,想著圣贤书的教导,想著那句「弘毅」,还是死活不愿意承认。
另一只手又被按在桌案,第二根铁签子对准其中一个指甲。
别说,刘师爷还真是好汉一条,任凭讯问人员如何折磨,就是不松口。
见状,年轻的讯问官只好放弃刑讯,因为上面交待过刑讯点到为止,不可使人伤残,更不能把人打死。
刑讯没用,怎么办呢?
讯问官拿起桌上刚刚讯问的登记内容,看了几眼吩咐一名工作人员:「你通知所外勤,派人到臬司拿衙门拿文件去山西把这人的两个儿子锁来。」
闻言,硬如老刘也不禁脸色一变:「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抓我儿子干什么!」
「你跟了王汝壁这么多年,敢说没有收受他人好处错判枉判,枉法所未曾给予子女?」
年轻的讯问官冷哼一声,「你两儿子既然拿了你枉法所,便是同犯共犯,自当拿来讯问。」
「没有,绝无此事!」
「有还是没有,拿来一问便知。」
「.……」
老刘的气息为之一滞,声音一下软了下来,「别抓我儿子,我……我承认我是来帮王汝壁搞腐败的。」
「早这样说不就了,白吃这般苦头。」
年轻讯问官摇了摇头,心想上面本身也没想拿你们怎么办,一个个配合下走个过程就行了,搁这较什么劲呢。
自讨苦吃。
一间一间小屋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人撑了三轮才开口,有人第一轮就配合。
但不管撑几轮,结局都一样——都是来安徽搞腐败的,都是来搜刮民财的,都是跟著王汝壁学的,也都是王汝壁指使的。
先前「接待」过陈师爷的讯问室换了个新人,是王汝壁故交的子弟,姓周名敬庭,二十六岁,秀才功名。
周秀才虽父亲早亡,但门第不低,其伯父周崇礼在礼部做郎中,叔父周崇义则在江西任道台。
这样的家世,放在哪里都是要被人高看一眼的。
跟伯父、叔父比,周秀才学业有点拖后腿,二十四岁才考中秀才,本来是应按部就班继续科举考乡试,考会试。
但考虑全程走完科举之路少说也要十年时间,且这条路侄子大概率走不到头,因此周敬庭的伯父和叔父商议之后决定给侄子安排个仕途快车道。
就是通过他们的关系给侄子捐了个监生,然后请同僚王汝壁带到安徽锻炼一下镀个金,再以安徽名义走吏部内部通道直接买个七品候补,他们这边稍微活动一下都不用中进士就能安排到江西实任一方知县。
如此,也对起英年早逝的老二了。
未曾想,这个安排却坑苦了侄子。
周秀才被从黑屋拖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著一股子不服的劲儿。
伤势其实不重,刚才挨打时他运气好被人群挤在中间,旁人替他挨了不少棍子,只是左臂挨了几棍,这会已经肿老高。
但皮肉之苦远不如周秀才的自尊心受的损伤大。
他是谁?
伯父在「终央」,叔父在江西,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在家乡,就是府尊看到他都客气唤一声「周公子」,县太爷看到他都让人赶紧奉茶。
结果来了安徽,却被安徽的丘八当贼一般殴打。
不分青红皂白的打!
是人都忍不了。
所以被带到讯问室时,周秀才根本不配合,问什么都不回答,只说自个伯父和叔父都是当官的。
言外之意你们这帮人看著办!
有本事就把他打死,看看他伯父和叔父找不找你们安徽的麻烦。
也不知说他是真无知,还是迂腐,亦或压根没弄明白状况。
讯问官目光在周敬庭脸上停了一瞬:「你说你伯父在礼部当官?」
「是,我伯父周崇礼现居礼部郎中!」
「叔父是江西道台?」
「是!」
讯问官点了点头,「那你到安徽来做什么?」
「我到安徽来与你们何干,我又没犯法,你们凭什么把我抓到这里来,又凭什么这么对待我!」
见讯问官态度比先前和缓,周秀才认定自家长辈的身份起到作用,「你们现在放了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要不然,哼!」
没想,刚哼完,那讯问官却是抬了抬手,顿时边上站著的壮汉持棍上前。
周秀才身子一颤:「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伯父是礼部郎中,我叔父是江西道台,你们敢!」
敢,有什么不敢?
第一棍砸在周秀才右边肩膀上,骨头里发出「哢」的一声响,不是断了,但那种声音响比断了还可怕。
第二棍打在左肋。
这一棍不重,位置却刁钻,打周秀才整个人弓了起来,胃里的酸水直往上翻。
「你们不能打我,我叔父是……」
不待周秀才说完,第三棍砸在其右大腿,疼周秀才的腿猛地弹了一下,膝盖撞上桌板又弹回来。
「我,」
第四棍。
这一棍打在左边小腿迎面骨上。
那地方皮薄肉少,棍子敲上去像敲在一根没有肉的骨头上,「梆」的一声,清脆让人头皮发麻。
「啊」的一声惨叫,周秀才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抱著小腿浑身抽搐。
他没有哭过。
从小到大,挨过父亲的戒尺,挨过先生的板子,但从没哭过,就是刚才被那帮壮汉用棍子打也没哭过。
可这一棍却让周秀才眼眶里中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是想哭,是身体疼自己受不了了。
眼看壮汉的棍子又要朝自己砸来,周秀才彻底懵了,像被针扎一样整个人的声音都变了,变又急又尖,语无伦次:「求求你们别打了,我说,我全说.……我是跟王大人过来历练的.……别打,别打,我就是王大人,我就是王汝壁!什么坏事都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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