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学,教授老马正在组织第六批童生的送行仪式。
这次前往安庆的童生有265人,都是25岁以上却没能考中秀才功名,家里条件也不足以支撑他们继续举业的年轻人。
二十多岁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基本就告别科举了,家里有钱还好说,没钱的只能回家为生计奔波。
更别说偶尔也有四五十岁的老童生。
范进那个级别的。
如今因府学前任校长赵教授缘故,这些本该成为普通人的小学生却能到前往安庆接受高等职业教育的机会。
虽然这个高等职业教育没法同正规科举相提并论,但学成之后却能到一份收入可观且稳定的官府工作。表现出色的还能被分配到府衙、道台衙门工作,更优秀的则能被分到巡抚、布政办公厅。
如果扬州不是赵教授的老家,扬州府学是他的老单位,这么好的事也轮不到扬州府学。
要说扬州府学和安庆政务学堂的关系,大抵就相当于对口单招的意思。
每年安庆政务学堂除录取本省学生外,都要给扬州府学这边留两百左右的学生名额。
迄今为止,扬州府学已经向安庆输送五批学生,今天是第六批。
安徽那边条件给的实际是相当不错的,但相较扬州而言,安徽在这些学生眼里还是属落后的贫困地区,不到万不已是没有学生主动愿意去的。
因而,最初为了鼓励这些无法在举业更进一步的学生到安徽闯出新天地,也为了报答前任老领导赵校长对自己的知遇之恩,马校长特意从府学小金库拨了一笔款用作学生的安家费。
就是你只要肯去安庆,府学就给你家里三十两费用,去安庆之后每个月府学也按最低「工资」水平给这些学生家里发放二两补助,一年就是二十四两。
等于学生只要去,头一年家里就能从府学领取五十四两费用,这笔钱对扬州平民百姓而言肯定吸引力大大。
毕竟,知县老爷的法定工资也不过四十五两。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按理学生们怎么也要过完年才去,但安庆那边来信说急需大量学生就读(需储备大量干部),所以请马校长帮帮忙年前把人送去,安庆那边愿意额外给每个学生十两过节费。
就算不给钱,马校长也肯定完成任务,谁让安庆那边是前任老领导的盘口呢。
按惯例,马校长给学生们讲几句。
「诸位,静一静,静一静。」
清了清嗓子,马校长摇头晃脑,「有人言,此去安庆,是绝了科举之路,确实,这科举之路于各位当是无缘了,但《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圣人制科取士,原是为国抡才,难道定要那八股文章做好,才算才具?又难道非要考中秀才、举人、进士,方能为国效力?」
说话间,马校长不自觉来到学生当中,「诸位要明白,此次前往安庆政务学堂受学,乃是各位难的造化,也是各位出人头地的一个机会.……诸位一旦学成将被分往各府各县充作书吏文办,签押房里的笔墨、催科册上的数目、驿站递送的文书……哪一样不是替朝廷办差,怎就不是正途了?」
深情环顾众学生,「我知你们当中有人心里犯嘀咕,觉著去了安庆这辈子就是个小吏的命。非也,非也!三年前从咱们府学过去的陈文俊同学,诸位当中可有谁记?」
学生当中有个年长的道:「教授说的是那个写一手赵体字的瘦高个?」
马校长朝那学生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这位陈同学,你们可知这位陈同学于安庆学成之后,如今在何处当差?又当什么差?」
这个学生们哪里知道,纷纷摇头。
「这位陈同学啊,如今已是徽州府休宁知县,与我这个府学教授同样品级,都是正七品!」
马校长脸上满是自豪,丝毫未因过去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学生官当比自己还实惠感到妒忌眼红,愤愤不平。
「知县?!」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学生们窃窃私语,均是难以相信一个童生能当知县。
马校长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于是迅速切入,指安徽那边用人首重才干,「学历」并不重要,只要学生踏实肯干,「学历」问题人家安徽的大人们会帮著解决。
一番话说的学生们哪个不是心痒痒,不少人雄心壮志都生出来了。
有学生好问道:「教授,那安庆学堂的课业都学些什么?」
马校长笑了一声:「学的都是务实的东西,衙门里的种种规矩,钱粮怎么算、刑名怎么办、驿站怎么催、河工怎么报.……还有咱们老校长亲自编的一本《庶务辑要》,里头全是教你们如何做事的好东西,比那『子谓子夏曰』可实在多了,你们只要学进去,学透了,说不过上几年我这个教授尊称你们一声大人喽。」
这话引又是一阵低笑。
待笑声歇了,马校长敛了神色,拱手作揖,一脸诚恳:「今日,我这个教授以师长身份送别诸位,但盼诸位此去学业有成,学成之后无论分到哪里,勤勉办差、谨慎做人,给我这个教授长脸,也给我们扬州父老长脸,更是不负你等在府学这数载辛苦。」
「学生等定不负教授,不负府学,不负家乡父老!」
学生们哄然应声,扛著包袱拎著书箱,三三两两往府学大门外走去。
大门处有安徽方面派来的接生老师,沿途坐车还是坐船,在哪吃饭,在哪住宿,均是安排的妥妥当当,也无须学生出一文钱。
若沿途地方官有空闲,还会专程来看望这些学生。
马校长这边则是去了校长办同前来接生的安庆政务学堂几位工作人员做友好交流,其中带队的那名张老师将一封信递给了马校长,说是本省宋大人托他带来的。
宋大人是哪位?
前扬州府甘泉县教育局长,现任徽池太宁兵备道、安庆政务学堂教授、署理团练总办、兼池州知府的老宋也。
从三品。
教授和团练总务没花钱,赵安直接任命的,其余两个都是花钱从吏部买的大捐。
由于老宋本身就是有高中文凭的举人,理论上除非他自己弃官不做再去参加会试,否则,这个举人文凭就是他的终身文凭,没办法镀金了。
赵安任职府学教授时,马校长是管理校办日常事务的学正,平日与同在府城的老宋肯定有业务来往,不算陌生。
加之老宋还是前任老领导一手带出去的老班底,马校长自是郑重接信拆开来看。
信中老宋先说了一件事,就是其与江宁布政衙门的福藩台通过气,想在扬州开设一处政务培训点,除就地招录府学及扬州各县学的童生外,也可招录苏北各地的贫寒士子就读。
学习内容和安庆这边政务学堂一样,希望马校长予以协助配合。
这件事本质就是在扬州开办干部培训班,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干部荒,也在侧面表明两江官场将有一场大地震。
马校长肯定看没那么深,想著既是老领导的意思,又同江宁的藩台大人打过招呼,那自己帮忙在城中找个地方把培训点办起来问题不大,实在不成就挂在府学名下。
扬州官场跟赵大人有旧的很多,而赵大人又是扬州自大清开国以来走出去的最大的官,其还是太上皇私生子,就凭这一点,赵大人就是在瘦西湖杀人放火也没人敢管,何况弄个职业培训班呢。
其实扬州作为漕运重镇,南北交通要地,不可能不知道赵安在京师的情况。
但整个扬州城,包括知府方维甸、两淮盐政阿克当阿在内的官员,却是谁都不认为这是赵安出事倒台的信号。
因为,除了有个太上皇亲爹外,赵安还有个当「二皇帝」的中堂岳父呢!
扬州官场看明白,和珅都没倒,他女婿怎么可能倒呢?
朴素无华的道理。
很实在。
老宋信中第二件事就是提到赵大人虽离开扬州数年,但时常挂念扬州府学的同仁,常言往昔共事之乐,不胜依依……
笔锋一转,说赵大人若能归任两江,府学这帮老部下必都将大展擢用之志。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们扬州府学的老领导要是能回来,那你们这些单位老人就发了!
说的马校长心潮瞬间澎湃起来,他今年四十二了,在府学干了十六年,虽然如今也是府学正七品的一把手,可谁又愿意把个教授学官干一辈子呢。
若能动一动,哪怕是个知县的缺也好啊。
学官再清贵,也不及父母官实在嘛。
如果说那些连秀才都考不上的童生去安庆是谋一条活路,他马某人守著扬州府学何尝不是在等一条活路?
宋教谕的例子摆在这。
只要赵大人不倒,只要赵大人心里有他们这些老部下,自己未尝不能心想事成。
虽说在府学这教书育人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政坛对于他马校长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赵大人,赵大人,」
千思万绪的马校长心中喃喃,「您可千万要回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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