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黄河尚没解冻。
赵安出京后因是要前往汉阳,所以走的是开封至汝宁这条路,而非从洛阳至襄阳。
既然要经过开封,按规矩治所就在开封的河南巡抚亲自接待。
这叫尽地主之谊,也是官场迎来送往文化的体现,也是一种尊重。
加兵部尚书衔、节制四省军务的领队大臣相当于宗门兵委副出京,这种高级别官员的行程是固定的,除非特殊情况否则必须沿之前报备的行程走。
早在赵安离京前一日,兵部就启动了相关通传程序,途经地方官员的坐京机构(人员)也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回,好让「家里」有所准备。
这个准备主要是基于程仪和孝敬。
说白了,就是地方不仅要全程负责高级官员一行的吃住开销,想要进步的官员该送的礼也提前备好。
不过,众所周知赵贝子不收礼,过年也不收。
每到一处也只是住在当地官营招待所(驿站),绝不扰民,将朴素作风可谓发扬到极致,大大减轻地方官员的压力。
但州县官员不见不要紧,省级官员还是要应酬一下的。
这不,河南巡抚倭什布带著省四台衙门的主要负责人,及开封知府、祥符知县并一众佐贰官乌压压几百人早早就来到驿站等候。
驿站所处的大街早就清了场,开封府调来几百名武装衙役如临大敌般把看热闹的百姓隔远远。
日上三竿时,北面官道扬起一溜烟尘,一小队骑兵飞驰而来,马上骑士人人箭袖紧缠、腰悬短刃,到了官驿门前勒马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军中精锐。
不用问,定是贝子爷麾下的虎狼之士。
这队骑兵是过来通报贝子爷还有多久到的,让河南方面有个数。
官场上的规矩,十里一报。
未几,在河南官员期盼眼神的注视下,北面开来一支打著绿营的兵马,人数约有五百左右。
不是京里来的兵,而是北边卫辉府的驻汛营兵。
领队大臣这次出京较为仓促,因而安保工作兵部启动的是b方案,就是由途经各地的绿营负责派兵护卫,至下一地交接。
a方案就是京营八旗抽调兵马一直护送到目的地。
卫辉营兵后面是长长的骑兵队伍,二百多人的样子,内中光是穿黄马褂的侍卫就有数十人,一个个高头大马,看著就是威风。
领队大臣出行的旗牌和大纛却没有打出,想来是贝子爷为人低调,路上不想太过张扬。
骑兵后面又有马车六辆,叫人惊讶的是这几辆马车长的一模一样!
不知贝子爷到底在哪辆马车上。
马车后面又是数十骑马亲兵,人人甲牌齐全,目光如狼,警惕万分。
伴随蹄声与车轱辘声,当六辆马车缓缓在驿站门前停下,一身便服的赵安从第四辆车中钻出。
河南巡抚倭什布见状也顾不去想贝子爷怎么坐的第四辆车,赶紧领著一众官员上前跪拜:「河南巡抚倭什布率阖省文武恭迎贝子爷大驾!「
堂堂正二品的巡抚大人就这么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著地面,恭敬万分。
这搁前朝绝无可能。
但大清讲的就是等级与规矩,官大一级就跪。
何况还是超品爵位的固山贝子。
「倭大人,快快免礼!「
赵安熟悉的声音传入倭什布耳中,「今儿这天气鬼冷,先前过黄河时差点没冻著……有热汤没有?」
倭什布赶紧爬起来,侧身引路:「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贝子爷若不嫌弃…「
「城就不进了,酒嘛,以后有的是机会喝。「
赵安迈步往官驿里走,「叫人弄些羊肉热汤面来暖暖胃便是。「
羊肉汤面?
倭什布心道这也太寒碜了些,可贝子爷坚持,只好让人赶紧准备。
进入驿站后,自有工作人员安排贝子爷随员住宿。
赵安这边也象征性地同倭什布及一众河南官员打招呼,言谈举止颇是随意,毫无架子。
说起来,赵安与这位倭抚台并不陌生,当初他从苗疆奉旨回京时与其曾有过一次交谈,那次交谈倭抚台给赵安留下十分热爱「和平」的印象,为此鼓励这位抚台大人努力去实现自己的抱负。
「.……这一路过来,百姓安居乐业,地方安宁,不像其他地方乱糟糟,到处都是造朝廷反的白莲教,倭大人,你这巡抚当不错。」
赵安不是说假话,事实上河南虽然穷困,百姓大多住茅草屋吃番薯,但治安却委实不错。
了贝子爷夸赞,倭什布心里一松,面上却不敢露出喜色,只拱了拱手:「贝子爷谬赞,下官以为白莲教众也多是饥民、流民,但凡有一口饱饭、一条活路,谁愿意提著脑袋造反?所以下官在河南的方略是以安抚为主,设粥厂、开义学、劝课农桑,让百姓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道理是这个道理,难为倭大人有这份心了。」
赵安点了点头,故作好询问河南的白莲教怎么就这么老实的,若白莲教徒都如河南这边,又岂会闹出如今的大乱来。
「贝子爷有所不知,这两年多亏了一位人帮助下官安抚教徒,此人如今已是西天教的掌教,名沈三先生……」
「沈三先生?」
赵安眉梢微微一动,嘴角弯了弯,「这人有何说头?「
「回贝子爷话,」
照倭什布的说法,这沈三先生原先一直跟著河南境内白莲分支西天大乘教主宋之清传教,前年宋之清突然病故,这个沈三先生在部分教徒拥护下成了西天教的新掌教,继而跟开了窍一般将西天教的教义重新厘定,把原先教义中反清复明的内容剔除,把西天教说的什么弥勒改成圣人,指中国有圣人安天下,教众不必惊惶就可渡劫。
「沈三先生还领著教众修桥补路、周济贫寒,把一帮原本受了蛊惑的教民劝成了安善良民.……下官起初也怕他是做表面功夫,派人暗中查访了数月,发现西天教如今果然不造反、不敛财、不传邪说,反倒是教众之间互帮互助,农忙时换工、荒年时借粮,比官府办的保甲还管用。「
倭什布说兴起,脸上泛起一层红光,「若不是这西天教终归是朝廷严禁存在,下官还想奏请朝廷给他一个教化有功的匾额。「
「若真如倭大人所言,这西天教不再造朝廷的反,也不再敛信徒的钱货,只单纯互帮互助,倒是可以给他们一个出路。」
说话间,驿站工作人员将羊肉汤面送了过来,赵安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下肚顿觉无比暖和,放下碗随口道:「本贝子这次奉旨往湖北主持四省军务,这位沈三先生出身白莲教,想来当知道不少教中秘事,说不于我有大用,人可在城中,如在,叫他过来见见。」
「在!在!「
倭什布连连点头。
赵安笑了笑,让倭什布将人叫来。
倭什布赶紧到门口对候在外面的师爷刘文藻低语几句,后者忙去叫人。
不一会,那沈三先生便来了。
不是别人,就是奉赵安之命混入西天大乘教的沈逸之。
如此不难解释这西天教的原教主宋之清怎么就突然病故,那被宋之清用来号召教徒的李三瞎子父子又是如何离失踪。
有赵安资金支持,有淮军武装为后盾,能在苗疆掀起大乱的沈逸之到河南对西天教高层而言,就是降维打击。
不肯合作的结果不是病逝,就是失踪。
通过种种手段获西天教实际控制权的沈逸之又利用倭什布对白莲教的「和平」想法,倒成了巡抚衙门的座上宾。
不过据沈逸之先前提供的情报来看,这位河南巡抚对西天教的安抚不存在阴谋,就是不同于京师满洲王公大臣利用天理教是想夺权,就是单纯的不想境内发生教乱。
从这一点来看,倭什布倒也是个务实官。
但从宏观角度来看,这个务实其实也是绥靖。
只要自己任内不出事,什么条件都答应,却不考虑有了官府支持和纵容,这个西天教会不会借机壮大,最终与湖北、四川的白莲教一样成为造反大军。
事实上,倭什布的绥靖政策的确给赵安提供了机会。
「沈掌教,这位便是我常与你说的固山贝子赵大人。「
待倭什布引见完,沈逸之自是装作与赵安不认识,且第一次见到清廷如此高官的惶恐下跪行礼。
「起来吧。「
赵安不动声,「听倭大人说,你把西天教的教众管很好?「
「回贝子爷的话,草民不敢说管,能管百姓的只有朝廷。「
沈逸之的开场白让深信安抚才是上策的倭什布为之点头。
「西天教的教众都是苦命人,农忙时缺人手、荒年时没粮吃、生病了没钱请郎中.……草民做的不过是让大家彼此帮助。人若能互帮互助,日子就有了盼头;日子有了盼头,谁还愿意去造反……「
沈逸之说的可谓是桩桩踩在倭什布的头心坎上。
赵安却是眯眯带笑:「你说的这些听著是不错,可本贝子听说你们说什么弥勒是圣人,圣人才能安天下,却不知你们说的这圣人是谁,总不能是你沈三先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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