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地,是能听到炮响的。
被困董市的清军听到远处炮声瞬间来了精神,皆以为是援军来救,陕西将军恒瑞甚至已经开始部署突围,然而等来等去却是迟迟等不到援军身影。
午时,有清军看到北边尘土飞扬以为是援军终于赶到,有八旗兵兴奋的手舞足蹈。然而当恒瑞带人爬上临时搭建的望楼后,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北边是有大队人马过来,但不是援军,而是叛军。
准确说,是刚刚取大胜的叛军押著俘虏过来示威。
从千里镜中,恒瑞辩认出这些俘虏是湖广绿营的人,且应该是隶属湖广提督刘云辅的兵。
刘云辅部是距离董市最近的一支成建制清军,该部惨败意味著短期之内不会再有援军了。
恒瑞一颗心如堕冰窖,转身看向下方还不知情的旗丁们,心中五味杂陈。
正不知如何安抚部下时,叛军那边将俘虏直接押到距离清军土围子外头一箭之地,接著便有几十个嗓门大的俘虏被解了绑绳推到阵前,齐声高喊:「我们是湖广提督刘军门的兵!刘军门败了,败了!」
董市镇内鸦雀无声,安静可怕,但无论是八旗兵还是绿旗兵,脸色都出一致的难看。
「大帅说过,对敌,攻心为上。」
远远看著镇子的齐水根挥了挥手,吴尽忠的侄子吴寒秋立即来到俘虏前方,对著镇子里的清军高声喊道:「里面的绿营弟兄听好了,你们的援军已被我军全歼,你们别想著再有人来救你们了!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
好叫绿营弟兄晓,咱们白莲教起事是兴汉灭满,兴的是大汉,灭的是满洲鞑子,所以,绿营的弟兄只要扔了刀枪走出来,我军一概不杀!
汉人不打汉人!
愿意入伙的今后就是我们的生死弟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愿入伙的发盘缠让你们回家!」
为让镇子里的陕甘绿营都能知道优待政策,吴寒秋又让被俘的上千名俘虏将他的话大声重复了数遍,确保镇子里每一个营兵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贼人太狡猾!」
副都统扎克丹皱眉低声道:「大帅,贼人这是攻心,想让绿旗兵同咱们内讧!」
「知道又能如何,这是阳谋,无解。」
七十一岁的老将恒瑞苦笑一声,眼前局面确是无解,他能做的也就是在生命最后一刻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大清,没有降将军。
叛军的优待以及只杀满洲鞑子,不杀汉人的承诺,令董市表面看起来依旧平静,实则下面暗流涌动。
所有营兵都在窃窃私语,八旗兵同样也在议论纷纷。
只不过前者交谈的是叛军的话是否可信,后者讨论的是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趁绿旗子们还没反时先把他们杀了。
本就因为粮草分配不公导致关系紧张的八旗和绿营之间的缝隙,肉眼可见的快速膨胀。
双方离剑拔弩张不远了。
陕甘绿营游击杨盛夜里巡营时,听见阴影里有人压著嗓子争论,一个说:「总等个准信。」
另一个说:「啥准信?援军都败了,咱杵在这儿等死?对面说了,人家反的是满洲鞑子,汉人不打汉人,咱们既然有活路,凭啥给这帮鞑子陪葬……」
眼见阴影里的人越说越不像话,杨盛不不重重咳嗽一声,争论立刻停止,继而有两道身影跟做贼似的闪现消失。
「唉。」
叹了口气后,杨盛无意去追查刚才是谁在这密谋,因为,便是他这个游击心中也有所动摇。
之所以拿不定决心,无外乎担心牵连远在陕甘老家的妻儿老小。
这也是当下陕甘绿营军官心态的真实反映。
叛军自那日劝降后并未再有什么动作,依如之前一样将董市团团围住,不过开始组织俘虏把董市通向外界的官道给掘了几道长长壕沟。
看样子,是打算清军不投降,不内讧的话,就把董市所有人全部饿死。
事情在第四天有了变化。
两名饿的头晕眼花的绿营兵突然闻到一股香气,顺著这股香气二人悄悄来到一队八旗兵住的院子,本是想趁八旗兵不备偷点东西出来吃,结果其中一个营兵爬上墙头后却看到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院子里,几名八旗兵正围著一口沸腾大锅低声说著什么,边上砧板上搁著一只人头以及一只脚踝上系著半根草绳的脚。
当晚,董市依旧安静无比。
没有人说话,黑暗里却有无数双眼睛互相递著光。
一名士兵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来回七八次,终是咬牙对身边人道:「他们今儿杀民夫吃肉,明儿就该轮到咱们了。」
没有人反驳。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黎明破晓前,镇内忽然爆出一声惨叫,紧接著是刀兵相撞的脆响,再然后是成片的呐喊声:「鞑子吃人,反了,反了!」
声音像火绳点燃炸药桶般引发剧烈爆炸。
三千陕甘营兵拔刀冲向离他们最近的八旗兵住处,尽管对绿营已经有所提防,但内讧从一开始就注定八旗兵的下场。
知绿旗终是造反后,恒瑞从床上跳起来提剑喝令亲兵戈什哈弹压,可整个镇子已经大乱,哪里还能组织起有效镇压。
听见镇里头杀声震天,叛军第一时间将门板架上壕沟,一队队的向镇中涌入。
恒瑞且战且退,最后退到镇中一座当铺,二十来个亲兵戈什哈死命堵住门,困兽犹斗。
门板终是被撞开,浑身是血的恒瑞还想挥剑做最后一搏,却被一柄长矛枪当胸刺穿。
西安将军倒下去的最后一眼看向的是外面灰蒙蒙的天。
并没有什么不甘,似乎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此一战,西安驻防八旗兵自将军恒瑞、副都统扎克丹以下2300余人全部授首,无一生还。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湖北各地。
长江南岸的福记大营灯火通宵不灭,官员幕僚进出如梭,所有人都震惊于恒瑞的死,所有人又都出的平静。
「董市之败,败在援军不力。提督刘云辅统兵万余,距贼不过百里,竟拖延三日不发一兵,乃至赴援时又轻敌冒进,中伏溃散,实为全局崩坏之首因!」
福宁在高杞建议下毫不犹豫将恒瑞之死的责任扣在了湖广提督刘云辅头上,甚至在奏折中暗示刘云辅与叛军暗中勾连,否则何以一触即溃连大印都能丢了?
至于他自己作为总督的调度无方、对恒瑞求援未能及时给出反应,自是一笔带过。
说起来,福宁与刘云辅关系还算不错,其任湖北巡抚时刘云辅给他送过四千两银子,另外还从扬州买了两个瘦马供他抚台大人享受。
但董市这场惨败总要有人负责吧。
不能是总督大人,只能是提督大人了。
这节骨眼只能弃车保帅。
为让朝廷相信罪魁祸首就是刘云辅,福宁还把之前刘云辅报捷的公文找出来,说这些经他调查都是刘云辅谎报邀功,甚至说刘云辅与叛军私下买卖,将大量粮食物资高价卖给叛军从中牟利。
大营当中,自也有同情刘军门的人,暗中将总督大人告黑状的事悄悄透露出去。
知消息的刘云辅当场把福宁一家女眷给问候了一遍,知道福宁这是让自己当替罪羊,可自己尽管是湖广绿营第一人,但在福宁这个总督面前却是半点话语权也没有。
尤其他还是汉员。
朝廷是信满洲出身的总督,还是信他这个汉员出身的提督?
答案都不用想。
刘云辅的几个心腹手下愤愤不平替自家提督大人叫冤,然而他们救不了提督大人。
「唯今能救我的只有一人!」
提督大人还有理智。
「谁?」
众人俱紧张看著。
「贝子爷!」
提督大人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快马加鞭,任何人都不通知,仅带两名亲兵就奔汉阳而去。
两天前收到消息,贝子爷回来了!
到了汉阳已是次日傍晚,问明贝子爷临时住处后,顾不喘息就赶了过去。
抵达后,因心中焦急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摔个嘴啃泥。
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正想递帖子自报身份求见,忽然听见门里头一阵靴声橐橐,继而几名官员簇拥著一个身穿五爪金龙蟒袍的年轻人走出来。
年轻人正是赵安,几名官员则是汉阳府的人。
刘云辅脑子当场「嗡」的一声,扑通就跪下了,两手撑地,额头「咚咚」磕下去:「贝子爷救我!贝子爷救我!」
「你是?」
赵安疑惑,继而一脸吃惊,「这不是刘军门么?」
「贝子爷…您一定要救救卑职啊…」
抬起头的刘云辅就差鼻涕眼泪一把抓了,样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刘军门不必如此,」
赵安上前将刘云辅扶起,「出了什么事?」
「回贝子爷,卑职冤枉啊!」
当著汉阳府官员的面,刘云辅将总督福宁告自己黑状,想让他当替罪羊的事说了。
「贝子爷是了解卑职的,卑职怎么可能畏敌,怎么可能与贼人勾连,真如总督所言,下官岂不成了懦夫鼠辈!」
刘云辅一脸愤慨。
「懦夫?」
赵安眉毛一挑,「那你昨天晚上就该来了嘛。」
(https://www.mangg.com/id182628/56792268.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