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拉我出来唱歌干嘛？」
同一片世界，同一个目标。
某量贩式ktv，包厢里灯光是暧昧的紫蓝色，转来转去，像极了一滩化不开的淤青。
顾采薇已经坐了快半小时了。
茶几上摆著六瓶啤酒，开了三瓶，她一个人喝掉了两瓶半。
麦克风躺在沙发上，屏幕上的歌单还停留在点歌页面。
小公主进来的时候狠狠戳了几首。
《你就不要想起我》《寂寞寂寞就好》《后来》，每一首都透著幽幽怨怨的小情绪。
黎芝推门进来，坐在她身边，等顾采薇一首唱完才开口问道。
「这个点都不睡美容觉？」
事实上，半夜被闺蜜叫醒也不会生气的好朋友并不多。
黎芝声线清脆，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慵懒和纵容。 短发少女把包放在沙发角落，歪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酒。
「自己喝这么多闷酒？明天不用去公司坐镇啦？」
顾采薇没回答，把一罐新开的啤酒推了过去，动作有点粗暴。
啤酒晃了几下，溅出几滴在玻璃桌面上。
「陪我喝嘛~~~」
黎芝重新坐下来，拿起啤酒看了一眼，没急著喝，先打量了顾采薇一圈。
漂亮吗？
闺蜜什么状态都漂亮。
只不过头发有点乱，应该出门前都没打理；素面朝天，嘴角边上也是干干净净。
眼眶微红，鼻子偶尔吸上一下，整个人缩在宽大卫衣里，看著可怜又倔强。
「跟男朋友吵架啦？」
大晚上迎接突发事件，黎芝也只能试探著问道。 「也不算吵架吧.……」
软糯糯的腔调不知道躲去了哪里，顾采薇声音闷闷的。
「那大半夜喝闷酒，还拉我出来唱歌干嘛？」
黎芝不禁哑然失笑。
「赶紧说怎么了！我看情况要不要哄你。」
「明天导师要跟我讨论终稿，下个月初还要去参加法学论坛呢。」
「.……」
顾采薇小嘴一扁，把罐装啤酒捏得咔咔响，气鼓鼓的样子。
「他跟我说！」
「他说今晚去ktv玩.……」
沉默了几秒，女孩再度开口，声音里压著一股子怨气。
「去ktv怎么了？」 黎芝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只是皱了皱眉，露出一副「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表情。
「我们不也在ktv吗？」
「商k，商k！！！」
顾采薇深吸一口长气，妙目流转，瞪了闺蜜一眼。
「哦……」
短发少女语调一滞，紧接著拉长声音。
「他去商k干嘛？摸摸唱？不要脸的东西！」
「行了行了，咱不跟男人生气，不值当。」
「那种地方.……是应酬吧，哎我说实话，他这种工作性质也难免要应酬一下，明理公司跟政府跟各个机构都要打交道的。」
「工作需要，有时候身不由己，也没办法。」
黎芝抱起胳膊，机关枪一般哒哒哒说了一大堆。
也只有在朝夕相处的姐妹面前，这位清冷少女愿意放下架子，说著这么多的话。 「好啦宝宝，你以前不是挺通情达理的嘛？」
「我……」
「我不理解。」
顾采薇转过头来，亮晶晶的桃花眸子，映在五颜六色的霓虹下。
「哪里是什么应酬啊！」
「他跟室友一起去的。」
「？」
黎芝一怔，眨了眨眼重复道。
「……室友？」
「就是啊！他们501寝室的室友，四个人大周末的跑去商k点妹妹。」
顾采薇胸口起伏，银牙紧咬，瞳孔里满是委屈。
「关键是……关键是你知道我今天本来打算干什么吗？」 「干嘛呀？」
黎芝看上去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可她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但还是配合地追问下去。
「我今天下午去超市买了菜，排骨、玉米，还有他爱吃的虾滑。」
「我在网上都查过攻略了！」
「打算周末拉他来山水华庭，给他做顿漂亮饭，然后.……」
顾采薇停住描述，耳朵泛红，星眸望向闺蜜。
「然后我今天还特意换了床单，叫了个保洁阿姨，把家里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就想著周末两个人好好待著。」
「我连蜡烛都准备好了！」
「你说我生不生气？！」
「.……嗯。」
黎芝点了点头，神色松弛，小腿交叠翘在大腿上面，颀长的指甲不自觉陷入掌心。 死妮子就这么著急哄男人过夜是吧？
好好好！
就得去商k！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涌不已的情绪压了下去，再换上一副姐妹间关心的表情。
「然后呢？」
「然后他晚上给我发消息，说室友失恋了，等下去天上人间唱歌，特意跟我报备一下。」
顾采薇拿出手机，翻出置顶微信消息，把屏幕怼到短发少女面前。
「你看啊！就这！」
「我跑网上一查，人家都说天上人间是商k啊.……他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生气了。」
「.……」
黎芝低头看了眼微信消息，樱唇轻抿，强行忍住嘴角上浮的笑意。 心里喜滋滋的。
她心里有一瞬间觉得，周明远的语气确实过分！
可很快，这股子情绪就被另一种更隐秘的满足所取代。
这家伙不会是故意的吧？
因为明天，她自己也有重要的事情跟周明远一起。
他难道是借坡下驴，假装报备，实则……
几秒钟的功夫，黎芝思绪纷飞，却依然面不改色。
没有让任何一丝情绪浮上侧脸。
「薇薇不是我说你……你这回复的是什么啊？」
黎芝把手机还给顾采薇，勾住对方肩膀，柳眉蹙紧。
「行，你去吧。」
「这是什么啊？」 「你都知道是商k了，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应酬，这不就相当于是放虎归山吗？」
「哪有哪有哪有！」
顾采薇气的吹了下刘海，手机一甩，摔在沙发上，抓起啤酒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你还不知道我什么意思嘛？」
「我说的行，是你敢去你就试试的意思！他居然听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
黎芝再也憋不住笑，倚在沙发里，笑的前仰后合。
「你还觉得死直男能听出来这弯弯绕啊？」
「你说行，他就以为是真的行，人家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啦.……」
「那他也不能真的去啊！」
顾采薇委屈极了，声音也跟著拔高。
「周末是我特意留出来的时间！他不提前来跟我过，甚至还有空跟室友去商k？」 「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喝酒、唱歌、找陪酒小妹？」
她越说越气，啤酒罐被她捏出一个凹痕。
「而且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
「什么呢？」
短发少女仰起下颌，自顾自抿了一口啤酒，追问道。
「就是我觉得，普通男孩子一般出去玩，正常情况下都会瞒著女朋友吧？」
「是吧。」
黎芝这会儿终于共情起来了。
她也跟著点点头。
「他就特别大方，特别坦然！我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坦然告诉我，是觉得我脾气好性格好懂事可以随便揉捏，不会因为这些生气吗？」
「凭什么呀！」 顾采薇瞪大眼睛，越想越生气。
「别人至少会觉得这是件很不好意思的事情吧？他这人确实从来都不循规蹈矩，但也不能太过分吧？」
黎芝静静听著，适时地递过去一张纸巾。
顾采薇没接，用手背胡乱蹭了一下鼻子。
「你是不是觉得我小题大做？」
两姐妹沉默几秒，顾采薇突然开口问道。
「没有啊……这事儿就该生气！」
黎芝想了想，用力摇了摇头。
「换了是我，我也会生气。」
「何止生气啊……薇薇你还是脾气太好，换成我明天就不见他了！」
「那些好吃的不给他吃！咱自己吃。」
「你像包子一样没有棱角，他怎么能明白你的态度呀？」 「坏男人。」
短发少女停了停，努力在斟酌著措辞。
「不过说真的，你觉得他会跟那些女的怎么样吗？」
「我不知道.……」
顾采薇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是……我觉得他不尊重我的感受。」
「哪里不尊重了呢？不是跟你报备了吗？」
矛盾。
其实女孩子有些时候生起气来，自己思考也容易陷入矛盾。
黎芝一边叉著西瓜，一边坐山观火听闺蜜吐槽，一边笑的眉眼弯弯。
「报备就完事了吗？他连一句经典话术都不愿意敷衍我！」
「什么是经典话术啊？」 「他们都点了，就我没点。」
顾采薇一本正经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
黎芝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狗东西！！！」
「我真的要气死了，你说为什么？他连这个都不愿意敷衍我一下，明明找个台阶就可以下的。」
「他是不是故意跟我吵架啊？」
「.……」
黎芝心里微微一动。
完蛋！
闺蜜这个人啊，什么都好。
就是太过于聪明。 绝对不能让她往正确的方向乱推理。
于是，她靠到沙发靠背上，手指摩挲著啤酒罐，语气随意。
「怎么可能啊！周明远这个人吧，我认识他也不短了。」
「他故意跟你吵架干嘛？」
「人家可能就是不把商k当回事，你听我说。」
「嗯嗯。」
顾采薇揉了揉泛红的面颊，点头示意。
「他最近通过整佳缘传媒的事情，都快在江城这个地界一统江山了，手下不知道多招了多少漂亮妹妹呢！」
「mcn这种名利场，上进的妹妹要多少有多少，拜托，商k那些庸脂俗粉都是要钱的，天然就低了一档。」
「就算主动不要小费跟他走，你们家周总又怎么可能看得上啊？」
「别逗哥哥笑了好不好？」
「.……」 顾采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
她不得不承认，小荔枝说话虽然直接，但字字珠玑。
都是事实。
倘若一个人身边本就美女如云，偏偏各个对他都是予取予求，为了名气广告流量剧本恨不得生扑上去。
商k这种纯粹的交易，对他而言还有什么吸引力吗？
恐怕不会有。
「就是单纯的陪陪室友，散散心，解解压，你不用想太多啦。」
「好吧。」
顾采薇托住下颌，咬著嘴唇，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是呢薇薇，我帮他解释是因为跟他是朋友，他爱你虽然一如既往，但说破大天，我还是站你。」
「他这么坦然跟你说去商k，你必须生气！」
「别管他那么多客观理由，这不就是欺负人吗？」 原本顾采薇被劝的消了气。
但现在又经过这么一提，消息也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报备是一回事，态度是另一回事。」
黎芝语气温和，认认真真帮她分析问题。
一点挑拨离间的苗头都没有。
「你听我说，明天你就这样这样……让他知道你也有脾气，谈恋爱嘛，必须把边界划清！」
短发少女凑到闺蜜耳边，轻语叮嘱。
「.……」
包厢里只剩背景音乐，一首很老的粤语歌，低低放著，没人唱。
灯光交替打在两姐妹脸上，忽明忽暗。
……
「有道理。」 「宝宝你看过那么多言情小说，果然有真才实学啊……」
顾采薇拿起啤酒罐，发现已经空了，又开了一罐，重新恢复了几分元气与活力。
「干杯！」
两姐妹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军师出马，总算消解了顾采薇的低落情绪。
「多大点儿事，薇薇~」
黎芝坐直了身子，把话筒递过来。
「今天既然出来了，就好好发泄一下，你想唱歌就唱，想喝酒就喝，想骂他就骂！」
「我都陪你。」
顾采薇靠在黎芝肩膀，吸了吸鼻子，一脸感动。
「还是你最好了。」
「当然啦，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嘛。」 黎芝一脸温柔，伸出手捏捏闺蜜面颊。
女孩侧脸在闪烁灯光下显得无比柔软，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泛著浅浅的玫红。
「喏，不想那么多烦心事，唱歌吧！」
「好~！」
顾采薇接过麦克风，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一首孙燕姿的《开始懂了》。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第一句就没唱上去，嗓子哑哑的。
「原来人会变得温柔
是透彻的懂了
爱情是流动的不由人的
何必激动著要理由~」
一首安安静静的歌。
黎芝没有跟顾采薇合唱，而是同样安静坐在旁边，喝著啤酒，余光摆弄著手机。 趁著顾采薇唱歌的间隙，迅速切到微信帐号，给某个联系人发了条消息。
【可以啊你，带著室友跑到天上人间潇洒，今晚所有消费周总买单？】
发送。
隐藏聊天记录。
切换回主界面。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菜，他挺惨的。】
对方几乎秒回。
哦吼？
有点意思。
哪怕是在商k，也能秒回自己的微信消息。
黎芝很满意。 【过得惨就拉人家去风月场所消费，点妹妹排解失恋情绪，这样对吗？】
短发少女嘴角轻轻勾起，又补充了一条过去。
【说吧，点了几个？好不好看？】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顾采薇唱到副歌部分时的投入，也跟著笑了。
温暖真诚，没有一丝破绽。
「好听诶！」
黎芝使劲鼓掌。
「再来一首嘛！」
顾采薇转过身来，把麦克风递给短发少女。
「一起一起。」
「行~」
两姐妹站在一起，对著屏幕上的歌词，唱著关于友情和永远的流行歌。 包厢外面，夜色已深。
角落里，倒扣著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黎芝瞟了一眼，悄悄翻了回来，对方的回应让她终于忍俊不禁。
【他们都点了，就我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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