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玩笑的吧？
宿华最后的邀请，让杜佳诺第一次失去了表情管理。
几百亿估值的公司，在螺蛳粉店里谈跳槽？
外面是五道口永不停歇的人流与车流，玻璃窗蒙著一层热气，店里电视机还在放新闻，老板端著汤粉，从三人身边匆匆经过。
桌子对面，宿华正认真地看著周明远。
他倒不是客套，也没有试探的意思。
快手确实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coo。
懂内容、懂传播、懂用户，还能理解产品逻辑的人太少了。
尤其是能够同时理解「算法」与「人」的精英。
宿华今天聊到现在，甚至隐隐有种感觉。
周明远如果进快手，也许很多事情，都会一下子变得顺畅起来。
「小周，我是认真的。」 宿华推了推眼镜。
「你比很多做网际网路的人，更懂网际网路产品本身。」
「而且你身上有种特别少见的东西。」
「什么？」
周明远没有第一时间表态，而是笑著问道。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冲，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克制。」
程式设计师出身的人，说话通常不会太绕。
所以宿华的表达近乎坦诚。
「快手接下来，一定会进入高速扩张阶段。」
「但越是这个时候，越容易跑偏。」
「一个懂运营懂推广，又真正理解产品理念的coo，对整个团队都是必不可少的。」
杜佳诺坐在旁边，轻轻抬眼。 她第一次从宿华这种级别的大佬嘴里，听到这么高规格的评价。
相较于令人耳朵都听出茧子的场面话，很明显对方是真的欣赏。
周明远却没急著回答。
他只是低头笑了笑，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酸笋。
好一会才慢悠悠开口。
「宿总，说实话，我确实认真想过。」
宿华眼睛微亮。
「但我可能不太适合。」
「怎么说？」
「一方面是我不太方便长期base京城，另外一方面……我这个人控制欲太强。」
这句话一出来，连杜佳诺都偏头看了他一眼。
周明远继续说道。 「coo这个位置，本质上是帮创始人把战略往下落。」
「它需要一个能够高度认同公司价值观的人。」
「但问题在于……」
男人抬起头，两手摊开。
「我太容易有自己的想法了。」
「.……」
宿华怔了怔，笑容浮现在眼角。
毕竟是年轻人啊，说话都这么锋芒毕露。
「而且快手现在最珍贵的东西，其实不是流量，不是增长速度，也不是融资能力。」
「是你。」
周明远继续道。
「什么意思？」 宿华笑著摸了摸下巴。
「因为快手现在的产品气质，克制、平等、去中心化、不追热点、不制造焦虑。」
「这些东西本身其实是不符合网际网路资本扩张逻辑的。」
「但偏偏因为宿总你坚持，所以它存在。」
周明远身体往后靠了靠。
「如果我真进来，我一定会忍不住做很多更激进的事。」
「比如品牌营销，比如舆论曝光，比如造神，比如明星生态，比如内容工业化。」
「这些东西短期一定有效。」
「甚至会让快手增长得更快。」
「但它也会慢慢改变快手原本的气质。」
事实上，网际网路行业里，最难的从来不是增长。
在增长过程中不变形才是难题。 很多产品最初都很纯粹，最后却越来越不像自己。
「小周真是通透啊……」
宿华轻声感叹。
当然。
只有周明远自己知道，他讲的正是未来。
短视频、直播、电商、算法推荐、饭圈、流量逻辑……
这个行业未来会爆炸式增长。
也会变得越来越疯狂。
他当然要提前进场。
甚至凭借先知视角，轻轻松松成为行业核心人物。
但不能以给别人打工的形式。
「而且我现在挺自由的。」 周明远笑了笑。
「解忧虽然小，但至少是我自己的地方。」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种状态很舒服。」
宿华看著他，缓缓点头。
很多话已经不需要再说。
成年人之间最舒服的交流，本来就是点到即止。
「行。」
宿华拿起饮料杯。
「那我不勉强你。」
「不过以后快手市场营销这边，希望可以跟解忧传媒深度合作。」
「没问题。」 周明远笑著碰杯。
「这个我专业对口。」
……
从五道口大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晚风吹过街边。
「你刚才为什么拒绝呀？」
杜佳诺跟在周明远旁边，终于找到机会发问。
「嗯？」
「宿华很明显是真的想挖你。」
周明远双手插兜，慢悠悠往前走。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什么？」 杜佳诺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周明远侧头看她一眼，干脆把学姐揽进胳膊一侧。
「你没发现吗？」
「我这个人其实不太喜欢给别人打工。」
杜佳诺没忍住笑出声。
「你倒是真敢说。」
「而且……」
周明远停顿了一下。
「快手以后会很大。」
「非常大。」
「越是这种级别的平台，越不可能只按照一个人的理想运行。」
「资本、监管、商业化、用户情绪……最后都会裹著它往前走。」 「宿华已经很厉害了，但历史不是靠个人意志能决定的。」
男人指点江山的时候，永远语气平静。
杜佳诺轻轻扭过头，呆呆望著他。
有时候她真的会觉得。
周明远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明明才二十岁不到。
可很多时候，他的发言和立场都看不到什么情绪。
仿佛见过众生，也见过天地。
「那你.……」
杜佳诺灵机一动，根据自己对男人的了解，试探道。
「不给别人打工的话，你是打算自己做？」
周明远脚步顿了顿。 夜色下。
国贸方向的巨大灯光映在他眼底。
他沉默两秒，咧嘴一笑。
「还没考虑好。」
「好了不说这些，来次京城不容易，先陪你逛会儿街。」
杜佳诺眨了眨眼睛。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周明远顺手拽进人流里。
国贸的夜晚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巨大的裸眼3d屏在楼宇之间翻滚著光影，车流是被霓虹切开的河，空气里混著摩登味道，初夏晚风微微发潮。
周明远单手插兜，从skp南门慢悠悠往下走。
肩线松弛，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还拎著刚买的冰美式。
杜佳诺走在他旁边，胳膊挽著男人右手。 学姐今天其实穿得很正式。
即使是有些女孩子穿起来死板的职业装，在她身上也能体现出一种很典型很高级的都市感。
白色缎面衬衫扎进高腰西裤，腰线收的极漂亮，外面是一件浅灰色薄款西装，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纤细手腕和一块小巧卡地亚腕表。
脚下踩著双细跟高跟鞋。
从五道口一路出来，整个人都带著一股子精英气质。
尤其是在技术大佬旁边坐了一下午之后。
她身上那种成熟冷静，漂亮到带攻击性的感觉，被衬得更加明显。
「累了？」
周明远低头看她。
「没有。」
「那你怎么一路都不说话？」
杜佳诺瞥他一眼：「就是感觉京城好大，自己又好渺小……」 周明远刚准备开口，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极大的欢呼声。
「喔！！！」
低音炮震的地砖都发颤。
商场下沉广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大圈人。
灯架、摄影机、主持人、led屏全部支了起来，中央铺著一块黑色地胶，旁边写著几个巨大的喷绘字。
——《街舞达人秀》。
这一年，也正是各路街头达人节目井喷的一年，凑热闹的观众可真不少。
中央已经有人开始battle了。
一个红发男生刚做完一套地板动作，单手撑地转体接freeze，围观人群立刻尖叫鼓掌，评委席也有人吹口哨。
杜佳诺忍不住停下脚步，凑到人潮外围，眯著眼踮起脚尖看了一会儿。
「看一会儿？」
周明远个子高，顺著她视线望过去，刚刚好。 「嗯嗯.……有点意思。」
此时此刻，学姐站在人群外围看街头battle，浑身上下的反差感格外强烈。
周围全是oversize卫衣、脏辫、棒球帽、球鞋。
而杜佳诺抱著手臂，踩著高跟鞋站在原地。
仿佛误入街头文化现场的投行女高管。
偏偏她还看得很认真。
「这段不错诶！」
听了一整个下午天书，扮演了一下午都市白领，女孩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
杜佳诺松了口气，显然心情极好，拉著周明远开口说道。
场中央，一个黑人留学生正在跳krump。
动作凶狠，爆发力极强，踩点时的胸腔震动几乎肉眼可见。
现场尖叫不断。 「有你十分之一水平吗？」
「别捧杀我行不行……」
女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搭理他。
音乐突然一变。
下一组选手冲了上来。
两个男生。
一个跳popping，一个跳breaking。
明显是练了很多年的老手。
尤其那个popping舞者，机械震感极佳，手臂像断帧一样一格格往前推，配合电子鼓点，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卧槽！！！」
人群里不停有人夸奖。
「这个好像有点厉害哈。」 连周明远都点了点头。
杜佳诺却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一般般，感觉太想赢了。」
「嗯？」
「你仔细看。」
她轻声道。
「动作太满，气太急，所有力量都在往外顶。」
「这种跳法现场会炸，但很容易断音乐，没有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
「啧啧啧……」
周明远挑了挑眉毛。
果然。
十几秒后，那个男生因为过度追求爆点，卡拍失误了半拍。 普通观众察觉不明显。
但评委席几个人同时撇嘴。
周明远侧头看向杜佳诺。
后者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一样。
「还有那个breaking。」
学姐再度开口。
「核心力量很好，但下盘不够稳。」
「大概率会失误。」
话音刚落。
场中央那个男生一个flare接托马斯时，手掌打滑，动作硬生生断掉。
全场一阵惋惜声。
「你看你，嘴巴选手！」 周明远终于乐出声来。
「点评人家一套一套的，江城搞这种活动的时候你怎么从来不上？」
「我怎么上？」
杜佳诺低头整理袖口，眸子里藏满娇嗔。
「江城认识我的人太多了，更别说参加这种公共场合活动，做什么都不方便。」
音乐还在继续。
现场气氛越来越热。
这个街头节目明显已经有点规模，甚至还有线上直播，边上围著一圈摄影机和补光灯。
几个评委也不是纯外行。
其中一个脏辫男人明显是圈内人，点评时会聊律动、控制、卡点和音乐理解。
「下一位！」
主持人高喊。 一个穿篮球背心的男生冲进场地。
这人风格特别野，没有学院派的架势，更像纯街头。
动作甚至有点脏，有点痞，可偏偏感染力极强。
音乐一起。
他直接踩著地胶滑出去，整个人像失控一样撞进鼓点里。
现场瞬间被点燃。
「哇哦！！！」
观众开始跟著拍手。
他甚至还故意冲评委挑衅。
然后突然一个滑跪停在地面，单手撑地仰头，朝观众席做了个开枪手势。
boom！
气氛彻底炸开。 「帅啊！！！」
连主持人都开始尖叫。
「这个有意思。」
杜佳诺第一次开口夸奖。
「嗯？」
「他基本功不是最强的，但他最像真正的街头舞者。」
她看著场中央，轻声道。
「舞蹈本来就不只是技术，有时候气质比动作更重要。」
周明远转头看她。
现场五颜六色的霓虹，刚好打在学姐侧脸上。
白衬衫领口被晚风吹的微微晃动，卷卷长发垂落下来，明明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商务精英模样。
可说这些话的时候。 女孩星眸间亮著近乎锋利的光。
舞者。
哪怕杜佳诺整个人已经变成了公众人物的形状，可她心中依旧是一名舞者。
而这时候。
场中央的人已经完成最后一个动作。
现场掌声雷动。
主持人兴奋的满头是汗。
「还有没有人敢来挑战！」
「今晚冠军直接奖励现金五千块！」
「有没有！！！」
现场一阵起哄，可没人真敢上。
毕竟跳到现在，水平已经明显不是普通爱好者能碰瓷的了。 主持人不死心，又喊了一遍。
「有没有隐藏大神！」
「帅哥美女都行！！」
人群里顿时开始乱喊。
「你去啊兄弟……」
「不行不行，我实力有限就不上去丢人了。」
「那边的西装姐气场这么强肯定会跳！」
「哈哈哈哈搞笑吧你，高跟鞋上去battle吗？！扭伤了医药费你出？」
周围瞬间笑成一片。
周明远本来也在跟著笑。
结果余光里，他发现杜佳诺竟然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
几秒后。 她抖了抖手腕，把西装外套脱了下来。
递给周明远。
「帮我拿一下。」
「……」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学姐脚上的高跟鞋。
又看了看她的衬衫西裤。
「等下，诺诺你穿这个……」
杜佳诺已经低头开始解袖扣，拍了拍男人肩膀，笑的眉眼弯弯。
「穿什么衣服不要紧啦。」
「就是突然有点手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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