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37穿过云层的时候，杜佳诺睡著了。
机舱灯光调得很暗，头顶的阅读灯在男人额前，投下一小圈影子。
空乘推著饮料车经过时多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因为整个头等舱里，只有这个年轻人还亮著灯。
面前还摊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周明远没有注意到空乘的目光。
他的脑子里还回荡著来到京城的每一帧画面。
这趟京城之行，比他预想的走得更远。
他原本只想跟快手签一份普通的mcn合作协议。
解忧传媒作为内容供应商，向平台输送几个签约红人，拿到一点流量倾斜。
这种合作模式，在微博已经跑通了，无非是把战场从图文搬到短视频。
来之前他自己在心里做过测算。 如果一切顺利，解忧能在月内把旗下至少一半的帐号复制到快手生态里。
这个进度已经很漂亮了。
2015年的mcn行业还处在蛮荒时代，大部分机构连内容孵化这四个字都说不利索。
解忧传媒如果能率先跑通跨平台内容供给，就等于在短视频行业里立了一面旗。
但宿华给出的东西，远远超出了这个范畴。
周明远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轻轻敲击。
——解忧x快手战略合作备忘。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竖线，把备忘分成几个板块。
这是当律师的老习惯了。
思考复杂问题时，喜欢把所有的信息拆碎重新排列组合，像搭积木一样找结构。
第一栏的标题是：mcn内容供给协议。
这是最板上钉钉的一趴。 别看大部分事情是在螺蛳粉店里谈的，可第二天法务就带著合同过来，条款都已经过了一遍。
解忧传媒正式成为快手首批官方签约的mcn机构之一。
这个年代的排他条款很宽松。
毕竟市面上的短视频公司只此一家，根本没什么竞争可言。
周明远当时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当然，宽松的排他条款，对应的是同样宽松的流量承诺。
宿华说得很直白。
不会给首页推荐位，不会给热搜榜单，不会给解忧传媒的人任何特殊通道。
内容跟素人拍的东西一样，全部扔进算法池子里跑。
公平。
而且残酷。
真正让周明远觉得这次合作值了的东西，写在协议的附加条款里。 增强版的数据后台权限。
在2015年这个时间节点上，没有第二家平台愿意把数据开到这个程度。
也许是宿华爱才心切，周明远三言两语间，就迅速跟他达成了一致。
快手后台原本就足够透明。
创作者能看到播放量、点赞量、评论量这些基础指标，但增强版不一样。
增强版会把每个视频的观看时长曲线拉出来。
哪一秒观众开始流失、哪一秒完播率突然拉升、用户几分钟点进评论区、又在什么时间点划走。
对于解忧传媒这种数据驱动的公司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大杀器。
更狠的是粉丝画像。
不止是年龄性别地域这些粗颗粒度的标签，还包括活跃时段分布、内容偏好热力图、甚至同类粉丝在平台上的交叉关注链。
换句话说……
这样的后台，能把算法黑箱撬开一条缝。 周明远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mcn行业里最值钱的能力不是拍视频，甚至不是做流量，而是理解算法。
谁能搞懂平台的推荐逻辑，谁就能用最小的成本获得最大的曝光。
但绝大多数平台的算法对外是完全封闭的。
谁也不知道张一鸣带著今日头条团队，是如何把新产品干到世界第一的。
哪怕周明远重活一世，他也没有能力跳过一切凭空掌握算法。
更不用说创作者了。
创作者只能靠猜，靠试错，靠玄学。
快手愿意把数据开到这个程度，等于把一部分试错成本给省掉。
只不过，宿华也不是做慈善的。
增强后台，只开放给解忧传媒输送的第一批三十个帐号。
三个月后根据数据表现，决定是否扩大范围。 而且所有开放的数据都经过脱敏处理，只能用于指导内容优化，不能用于任何形式的流量作弊。
附加条款里写得很清楚。
一旦检测到刷量行为，永久取消mcn合作资格。
下一栏，叫做【原生红人孵化计划】。
这是整个合作框架里最重的一环，也是周明远觉得最有想像空间的一环。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解忧和快手联手搞一个【素人挖掘机】。
专注在平台上找到那些，已经有内容天赋但缺乏表达技巧的普通人。
给他们做培训、做包装、做内容品控。
帮他们把粗糙的表达，打磨成能被更多人接受的形态，然后重新扔回算法池子里去跑。
这件事的逻辑，跟mcn内容供给协议完全不同。
内容供给是搬运。
把解忧已有的成熟创作者，移植到快手生态里，相当于在肥沃的土地上插秧，只要秧苗本身没问题，大概率能活。 但原生红人孵化是育种。
在快手的土壤里找到野生散落，没有被注意到的种子。
再给它们浇点水施点肥，看看能不能长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一百个垂直领域。
一百个素人创作者。
一百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切片。
事实上，站在周明远角度上来干这个事，完全跟作弊没有区别。
他甚至可以通过这个计划提前联系，提前签下那些未来的短视频出圈大网红。
只要记忆不出太大偏差的话。
有了人，就有一切。
这方面是解忧传媒的绝对长板，所以【原生红人孵化计划】的细节，谈起来根本没费多大功夫。
解忧负责「人」的环节。 挖掘、筛选、培训、内容品控、情绪疏导。
周明远特别强调了最后一点。
很多素人在突然获得关注爆火之后，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
这时候还真需要有专业的团队入场。
快手负责「场」的环节。
冷启动流量包、数据测试通道、算法反馈报告。
冷启动流量包的额度不大，大概每个帐号能在发布初期，获得几千到上万的曝光。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数据测试通道。
宿华是程式设计师出身，跟周明远的思路一拍即合，大家沟通起来非常同频。
这条通道允许解忧对帐号发布的不同内容进行快速a/b测试。
用数据说话，找到最优的内容模型。
周明远停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机舱里温度有点低，他拢了拢外套领子，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杜佳诺。
她裹著飞机上发的毯子，头歪向舷窗一侧，睫毛闪闪，大概是做了什么美梦。
女孩呼吸均匀而绵长，鼻翼微微翕动，素面朝天，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周明远伸过手，帮学姐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温柔极了。
然后靠回椅背，视线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中央。
两份合作，两段逻辑，两个完全不同量级的野心。
mcn内容供给协议自然不用讲，短期就能看到回报。
解忧传媒现有的签约达人里，挑出几十个适合快手调性的帐号并不难。
只要数据后台一开，一定能跑通至少三到五个爆款内容。
这部分带来的直接收益暂且不谈，哪怕是什么都不做，日后也绝对能成为初代短视频红人。
对团队来说，这也是颗定心丸。
原生红人孵化计划是中期布局。 这件事的回报周期更长，不确定性更高。
只不过一旦做成，就意味著解忧传媒掌握了一套可复制，可规模化的素人孵化模型。
这套模型的价值，不能用单个帐号收益来衡量。
如果几个月后，解忧传媒证明自己能用一套标准化的流程，把一百个素人里跑出十个甚至二十个有商业价值的帐号，那整个mcn行业的玩法都会被改写。
到时候不光是快手。
任何一家内容平台，都需要解忧这样的合作伙伴。
从零到一的孵化密码谁不眼红？
2015年的网际网路世界，所有人都在谈流量、谈变现、谈商业模式。
微博在搞粉丝通，微信在试探朋友圈广告，优酷爱奇艺在为版权价格打得头破血流。
直播平台刚刚冒头，就在疯狂挖角头部主播。
整个行业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把内容，创作者，用户全部绞碎榨出油来，然后标个价交给资本卖掉。 关掉文档，周明远突然觉得有点口渴。
抬头环顾一圈，空乘正好推著饮料车走回来。
他要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了半杯，冰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整个人反而清醒了不少。
飞机正在穿越气流带，机身轻微颠簸起来。
杜佳诺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周明远还在电脑前敲敲打打。
「干嘛呢？」
她的声音带著没睡醒的黏糊劲儿，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揉了揉眼睛。
「小小总结一下这次出差。」
「哎……」
杜佳诺把毯子放到一边，侧过身子凑过来看。
「你真的不后悔嘛？」
「后悔什么？」 「coo呀！快手的coo……你比我清楚那是多少钱吧？就按现在的估值算，那个位置的期权少说也值九位数，你一句话就拒绝了。」
「而且你还那么看好短视频。」
别看学姐对做生意没什么天赋，但她能在雌竞天择的解忧传媒里坐稳第一把交椅，一点都不简单。
她是绝对的成长型人才。
短短一天时间，她边听边查，边查边记，很快弄懂了合作方究竟是家什么样的公司。
相比前晚的随口一问，这会她的疑惑才是实打实的。
「说一点都不心动是假的。」
周明远靠在座椅靠背上，仰头看著头顶空调出风口的方向，笑著说道。
引擎轰鸣声透过舱壁传来，低沉有力，宛如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
一步通天迈进a9，和通过自己努力干到a9，哪个更有成就感？
毫无疑问。
「但还是那句话。」 周明远摆了摆手。
「我不想过被别人指手画脚，被迫循规蹈矩听命令的人生。」
「赚钱嘛，对我而言是迟早的事情。」
「.……」
杜佳诺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星眸在阅读灯下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没睡醒的水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诶。」
她最终开口。
「你这种人就活该成功。」
「借你吉言。」
「不是夸你！」
杜佳诺重新靠回座椅，把毯子拉到下巴的位置。 「我的意思是，一般人拒绝九位数的时候，多少会犹豫几天，痛苦几天，纠结几天。」
「你呢？你当场就拒绝了，然后转头还笑眯眯跟人家继续谈生意。」
「你这种人，挣钱是应该的。」
周明远笑了，没有接话。
他把阅读灯关掉，机舱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舷窗外遥远的天光。
云层在下面铺成一片灰蓝，偶尔有雷电在远处闪过，照亮云海表面。
回去之后，有的是事情要做啊。
男人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想著等下见到小助理要叮嘱些什么。
帐号筛选要在一周之内完成，数据后台对接要找合作方技术团队，原生红人孵化计划的第一批素人名单.……
每一项都是硬骨头，每一块都够团队啃一阵子的。
飞机开始下降了。
机舱响起气压变化提示音，耳朵微微发胀。 周明远透过舷窗往下看，江城万家灯火在云层缝隙中若隐若现。
指示灯在黑暗中连成两条平行光链，引导著飞机缓缓对准降落。
杜佳诺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周明远正对著窗子发呆。
机舱全部亮了起来，白炽光有些刺眼，照得他侧脸的轮廓线条格外分明。
「想什么呢？」
她一边解开安全带，一边问道。
「在想落地之后吃什么。」
「这还用你亲自想啊？」
杜佳诺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地望了过来。
「回到咱们江城这一亩三分地，大管家贺敏不都给你安排好了？」
「.……你看你说的。」
周明远转过头，表情一本正经。 「就好像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毫无自理能力一样。」
「那等下是不是她来接？」
「是啊。」
男人点点头。
「出差都不带个专门的助理，就把我一个人拉出来，也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杜佳诺妙目流转，眸子里却满是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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