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即将进行的是，男子组四乘一百米接力预赛，请参赛选手到检录处检录。」
四月是青春飞扬的热烈季节。
和大多数高校一样，南湖大学的运动会，选在了接近四月底的时刻。
这个时间点选得很妙。
期中考试刚过，期末考试还远，樱花谢了但梧桐正绿，气温也还刚好能接受。
换做五六月份的江城，那可就太不舒服了。
操场跑道是新刷的白色标线，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主席台两侧插满了各色旗帜。
红底金字是管理学院，蓝底白字是法学院，一面挨著一面，风一吹哗啦啦响。
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播音席上，面前摆著麦克风，秩序册和矿泉水。
流水的男主持，铁打的钟雨筠。
进入南湖大学还不到一年时间，钟雨筠就已经在学生会和校团委圈子里，反反复复证明了自己的出色和能力。 今天的她同样青春无敌。
简简单单的白衬衫配藏蓝百褶裙，衬衫下摆塞进裙腰里。
一根深蓝发带，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小对耳钉。
相比舞蹈团那些女孩子艳光四射的漂亮，她的美干干净净，让人看一眼就走不出去。
「下面播报一则失物招领：有同学在观众席西区捡到一把蓝色折叠伞，请失主到主席台右侧广播站领取。」
运动会嘛，最累的除了运动员，恐怕就是主持人了。
女孩的声音通过操场四角扩音器传出去，被风拉长，又悄悄弹回来。
和看台上的欢呼，跑道间的汗水，以及发令枪的余响混在一起。
从揭幕到现在，她已经念了快四个小时的稿子。
开幕词，领导讲话，各院系入场介绍，比赛项目预告，成绩播报，失物招领，天气预报.……
中间还穿插著各院系通讯员，送上来的加油稿。 这些加油稿的内容大同小异。
无非是「某某学院的健儿们，你们是赛场上的雄鹰，展翅高飞吧」之类的套话。
没劲。
可专业的主持人，就是能在这些套话里面挑出金子来，说的运动员们分外起劲。
「呼……」
中场休息时，钟雨筠把麦克风关掉，摘下耳机，揉了揉被耳机夹得发红的左耳廓，拿起矿泉水瓶灌了一口。
温水入喉。
声带紧绷的酸涩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运动会主持这件事，看起来风光。
坐在主席台最中间露脸，全校师生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但只有真正坐在这里的人才知道，这是一场漫长的体力消耗战。
要一直保持声音的饱满和清晰，要让每句话都带著笑意和温度，要在领导突然递过来一份临时调整的议程时，面不改色接住并即兴组织语言。 要在两个项目之间的空档期，用恰到好处的串场填补沉默。
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好在现阶段的钟雨筠，已然足够自信。
「加油，还有两小时就可以下班了。」
「好的钟姐.……」
她甚至还能拧好瓶盖，笑著给身边略显紧张的同事加油打气。
虽说年纪大家可能相差无几。
但这一声「姐」，代表的是咖位。
主持经历在学校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实打实涨粉和出圈的《南湖闪耀星》，可给钟雨筠带来了许许多多。
女孩的目光，越过主席台栏杆往操场对面望去。
跑道外侧的草坪上，一群刚跑完1500米的男生正弯著腰喘气。
有的双手撑膝，有的直接躺倒在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运动鞋踩过草坪边缘，带起一块块草皮。
热烈，激情，汗水……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运动会味道。
钟雨筠仰起下颌，努力在法学院方阵位置找了好久，终于看到了自己期待中的人影。
他来了。
作为法学一班的班长，运动会第一天的确不适合全程缺席。
周明远站在跑道弯道处的裁判席旁边，低头跟学生裁判说著什么。
阳光正好，男人小臂青筋在肌肉线条里若隐若现。
他说完话抬起头，恰好朝主席台这边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隔著大半个操场撞在一起。
钟雨筠下意识想挥手，但马上反应过来，悄无声息地咬了下嘴唇。
这哪行！ 自己坐在主席台最显眼的位置，周围全是校领导和老师。
于是，主持人手抬到一半，变成了很自然的撩头发动作。
一颦一笑间，竟藏著点点风情。
「男子组4x100米接力预赛即将开始，请第一组选手就位。」
钟雨筠重新打开麦克风，声音依然清亮甜美，眉眼弯弯。
……
运动会第一天全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出头了。
女孩关掉麦克风，摘下耳机，把秩序册和加油稿随手一丢，然后从主席台侧面楼梯走下来。
操场上的人散了大半。
只剩下几个志愿者，在收拾桌椅和清理看台垃圾。
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跑道在逆光里也跟著变成淡金。
热闹了一整天，终于重回安静。 「恭喜收工哦~~~」
周明远就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香樟树下，抱著胳膊等她。
夕阳藏在树叶缝隙里，在男人身边自由落体。
「嗓子还好不？」
「咳咳.……你听听啊！」
钟雨筠走到他面前，用力清了清嗓子，挽住周明远胳膊。
「说了一整天话，都快哑了，真累死我。」
「那就少说两句。」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喉糖，递了过去。
「哟，周总还知道买这个？」
女孩拧开铁盒，倒出一颗丢进嘴里。
薄荷的凉意在舌尖炸开，顺著喉咙往下钻，声带终于得到一点滋润。 「因为我以前也试过啊……从早到晚说话说一整天，吃这个很管用。」
两人肩并肩沿著操场走著，影子也开始依偎。
「那可不一样！」
「你是开公司当老板的，说话是为了赚钱。」
「我说这些都没啥意义，除了走流程，九成都是废话。」
钟雨筠可不知道面前的恋人，除去自己了解到的，还有另外一世的奇妙经历。
说到这里，白月光自己先笑了起来。
女孩牵住周明远，找到香樟树下的长椅，伸直两条腿坐下，脚尖勾著帆布鞋轻轻晃著。
「诶……你今天不忙呀？」
「我看你都没闲著，到处帮忙组织协调什么的，不过说起来……」
钟雨筠满心好奇，偏过侧脸，夕阳刚好镀进一层灿金。
「你天天运动！身体那么好。」 她把润喉糖含到左边腮帮子里，右边的嘴角翘了起来。
「为什么不报名参加个什么项目？」
「抛开体育生不谈，感觉你肯定比很多参赛选手都厉害，以你的底子随便跑跑都能拿个名次。」
「我没兴趣啊。」
周明远靠回椅背上，仰头看著头顶的香樟树冠。
「而且跑完了一身汗，领奖之前要回更衣室换衣服换鞋，搞不好进了复赛决赛还要拍照上校报。」
「麻烦死了，浪费时间。」
男人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
但.……
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他不好意思说，也不可能说。
说出口的话，钟雨筠怕是能笑到明年的运动会。 没错。
重回青春时代的周明远，的确有著超强的身体素质和个人能力。
可他偏偏有著难言之隐。
参加运动会？
要知道，他现在十根脚趾上还有顾采薇的最新力作呢！
换鞋换袜子叫别人看到了，还不得当场社死，羞穿地心？
最令人难以启齿的是，小公主还反复叮嘱过他。
一，趾甲油在完全干透之前不要碰水。
二，24小时之内不要穿太紧的袜子和不透气的鞋。
三，要想保持光泽度.……
最好每隔两天补一层顶油。
当然，最后一点周明远选择性忽略。 他今天早上穿袜子的时候，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
你妈的.……
简直没眼看。
一整天他都觉得有点不适应。
「那你们学院真是可惜了哦。」
钟雨筠完全没发现身边男人的异样，抿嘴笑道。
「有什么可惜的，当观众也挺好。」
「.……也是，你的时间比较贵。」
钟雨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发问。
女孩往后靠了靠，双手撑在长椅边，仰头望向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
「今天那些奇奇怪怪的加油稿，没有你投过来的吧？」
「嗯？有多奇怪？」 周明远眨了眨眼睛，抱起胳膊问道。
「那没事了。」
钟雨筠认认真真打量著男人的表情，发现不像始作俑者之后，果断选择跳转话题。
「不会是跟我们主席台前的钟大主持表白吧？」
谁说男人没有第六感的？
周明远一看白月光欲言又止的模样，也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我又没念。」
「直接切了下一条。」
钟雨筠转过头，双手一摊。
「我这点专业素养还是有的好不好。」
「啧啧啧……现在我的竞争对手真是越来越多了。」
周明远伸长胳膊，勾住白月光肩膀，顺势将她揽进怀里。 「那怎么办？不然我发个动态嘛，就说已经有男朋友了，请大家不要乱发私信。」
「不不不，这个真没必要。」
周明远心里一紧，赶紧摆摆手。
「你听我说。」
「你现在涨粉这么迅速，也要有作为一个公众人物的自觉了。」
「我们做mcn公司的，圈子里有条共识。」
「就是说，不建议把自己的私人生活暴露给网友们看。」
「为什么呀？」
钟雨筠一脸疑惑，完全不理解。
喜欢一个人，不会想昭告天下吗？
「会被人放大曲解啊！比如我们吵架了，你发微博骂我，第二天我很容易就被人定义成渣男，然后被网暴，人人喊打。」
周明远一本正经说道。 「怎么可能啊.……」
「这种事我又不爱到处说。」
说完这句，女孩用一只手捂住嘴，打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哈欠。
打完她自己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把哈欠逼出来的水光揉到一边。
「我有点累。」
白月光完全没把周明远的叮嘱当回事。
换句话说，她还完全没有成为一个公众人物的自觉。
「主持真的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你知道吗？身体累，精神累。你要一直保持在状态里，哪怕中间没有任何人跟你说话，你的脑子也不能停，因为随时可能发生突发情况，项目延迟、名单错误、领导临时加词都得随时准备应对。」
她说著，用手锤了锤自己的后颈，转了转脖子，肩颈部位的筋骨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噔响。
「肩膀好酸。从早上坐到现在，差不多九个小时，中间除了中午吃饭站起来走了几步，基本没动过。」她侧过头看周明远，马尾随著动作晃了晃，「对了，学校东门外边新开了一家按摩店，你知道吗？开业期间学生证打八折。我听段妍妍说里面的技师手法还可以，环境也挺干净的。」
按摩。
这两个字落在周明远耳朵里，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拉响了一根细细的警报器。 他的背在椅背上不自觉地僵了一下，肩胛骨往脊椎方向收缩了几毫米。
这个动作非常细微，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大脑在同一瞬间已经完成了以下运算。
卧槽！
按摩要换鞋。
换鞋就要脱袜子。
脱袜子就会露出脚趾。
脚趾上是珠光粉橘色的趾甲油，三层颜色，一层顶油。
钟雨筠的眼睛很尖，她在主席台上能一眼找到自己，她一定会看到。
「按摩吗？」
男人下意识反问，大脑飞速运转。
「对呀。」
钟雨筠一边说著，一边又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一声轻响。 「你陪我去呗？你也跟了一天了，虽然你没跑步，但消耗一点也不小，一起去放松一下嘛~~~」
「.……呃。」
周明远清了清嗓子，组织语言。
「按摩就算了。」
「怎么了？」
钟雨筠歪过头看他，马尾跟著晃了一下。
「你想啊，新开的店，开业打折，学生证还打八折。」
周明远掰著手指，一通胡说八道。
「这说明什么？说明客流量大。」
「客流量大，技师就不够用。」
「技师不够用，就只能让新手提前上岗，新手手法好不好另说.……按轻了你觉得白花钱，按重了你明天肩膀更疼，疼到抬不起胳膊。」
「更关键的是，这种刚开业的店特别喜欢在服务做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问你要不要办卡，要不要加项目，要不要升级成什么精油开背。」 「你躺在那正舒服著，人家停手了，开始推销，咱也不好意思拒绝。」
「.……也是哈。」
钟雨筠听著听著，眉头从疑惑变成了赞同。
她自己在外面消费的时候最怕遇到推销，每次都要提前想好拒绝的话术。
「所以！」
周明远双手一摊，做了个总结陈词。
「今晚去按摩，风险有点高。」
「那算了。」
钟雨筠主打一个听劝，立刻放弃了按摩计划。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我给你按吧。」
周明远凑了过来，轻轻挑了挑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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