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气通通不见了。
黎芝下颌微微收紧，樱唇抿成一条直线，努力咽下想要冲口而出的词语。
「我只是觉得……」
短发少女只说到一半。
「你觉得什么？你觉得他会坑我？」
顾采薇不禁莞尔，似笑非笑的语气藏著情绪，伸出左手点了点闺蜜锁骨。
「想多了吧！」
「宝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真的想多了。」
「你案子办多了，把所有事情都想得那么复杂。」
「.……感情是感情，财产是财产！」
短发少女揽住顾采薇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过来人样子。 「这两件事不矛盾，也不冲突，周明远对你好，我没有否认。」
「不然就是作弊和画饼，通过这种方式拔高你的心理预期。」
「行了行了.……人和人之间的感情，羁绊还有信任，这些东西能用法条跟合同来衡量吗？」
顾采薇挥挥手，小嘴一扁，完全听不进去。
「搞得好像我们马上就要离婚分财产一样.……」
「你们法学生真够无聊的，读书读傻了吧？全世界都应该按法条来运转是不是？」
「快乐和幸福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
女孩仰起下颌束好棕发，一口气说了好几句。
「不是啊，薇薇。」
黎芝欲言又止，努力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道。 「我知道你现在正热恋，不想听这些，可就像你刚刚说到的离婚官司……我跟你讲，从法院到律所再到咨询公司，我经手了好多好多的离婚案件。」
「每对夫妻结婚的时候，都觉得自己的爱情天下无双坚不可摧，但到了法庭上，为了房子车和存款吵到面红耳赤的大有人在。」
「你现在觉得无所谓，是因为你笃定跟他不会走到那一步。」
「但万一呢？万一有一天.……」
「等下等下等下。」
顾采薇直直按在黎芝唇瓣上，强行打断闺蜜。
「小荔枝你.……」
女孩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眉眼间竟然跳出一抹无奈和释然。
「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谈不了恋爱是有原因的。」
「你脑子里装著法条，装著逻辑啊理性啊，但就没装一个东西.……」
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闺蜜额头中央。
「恋爱脑！你根本就没长恋爱脑！」 「.……」
黎芝下意识后撤半步，眉头蹙起，若有所思。
「你说你从小到大，追你的男孩子还少吗？」
顾采薇干脆拉了个椅子坐下，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掰著手指头数了起来。
「高中时候就不用说了吧？你每次跟我吐槽的那些直男，消息字里行间全都是对你感兴趣。」
「只要别人对你嘘寒问暖，你倒好，每次要么已读不回，要么就是冷冰冰的语气。」
「有点事，没空，看看吧.……」
顾采薇清清嗓子，模仿黎芝平稳冷淡的样子。
「我真想不出什么人能在这种情况下攻略你。」
「.……无所谓啊。」
也不知道为什么，黎芝双颊竟然浮起一抹红霞，神情却依然维持镇定。
「没有就没有呗。」 「是是是！你高贵冷艳，你无所谓，你觉得不要紧……」
说到这里，顾采薇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刚刚不和谐的气氛也在银铃声中消解大半。
「宝宝，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醒了。」
「清醒到连恋爱都谈不了。」
「谈恋爱是什么你知道嘛？」
「爱上一个人是不讲道理的，是热烈冲动的，是明知道不对还要飞蛾扑火的，是看到他就心跳加速大脑短路的。」
「是这样吗？」
黎芝垂著眸子，视线从闺蜜脸上挪开，溜到天光大亮的窗外。
「当然啦！」
顾采薇点点头，郑重其事。
「明知道这样不对也要义无反顾，飞蛾扑火吗？」
短发少女轻声反问。 「对啊对啊！这才是爱情。」
顾采薇化身恋爱导师，一双桃花眼盈盈有光，晃著闺蜜胳膊，继续说道。
「你啊你，看到异性脑子里都没粉红色泡泡，蹦出来的第一反应是翻法条！」
「你这样怎么谈恋爱？」
「.……」
黎芝转过身去，樱唇紧抿，背对著顾采薇。
几秒后，她才慢悠悠开口。
「不谈恋爱又不会死。」
「是不会死，但会错过很多美好呀。」
顾采薇走上去，从背后抱住黎芝肩膀，下颌放在闺蜜棱角分明的肩窝，声音软下来。
「好啦，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人家真的很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他，也喜欢这里。」 「至少让姐妹沉浸一下嘛！哪怕只是一下下，不要老是用你那些现实来打破美好幻想，好不好？」
「.……」
黎芝完全说不出话。
沉默良久，轻拍环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予以回应。
没有说话，但那个动作里包含的温柔，胜过千言万语。
「走啦小荔枝！」
顾采薇松开她，重新恢复笑盈盈的模样。
「我带你去参观一下。」
她拉起黎芝的手腕，就往厨房外面走。
短发少女被顾采薇拽著，脚步有些踉跄，手里还拿著餐具没来得及放下。
「诶，筷子.……」
「等下再拿~」 顾采薇拉著她从餐厅穿过，路过客厅冲沙发上的梁佳琪等人挥了挥手。
「你们先坐，马上就开饭啦！」
梁佳琪正和刘静讨论嗑恋综的甜蜜cp，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沉浸到新一轮的争论里。
两姐妹沿著楼梯上到二楼。
每级台阶上都铺著同色系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几乎听不到什么脚步声。
「这里是主卧。」
顾采薇推开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侧身让黎芝先进。
落地窗正对东湖方向，采光极好，温暖毫无保留倾洒进来，空中悬停一整片光带。
「你看啊……」
顾采薇指了指衣柜旁边的推拉门，挽著闺蜜走到落地窗前。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早上有日出，傍晚有夕阳，是不是很美？」
「是哦。」 黎芝站在窗前，目光越过花园和树梢，落在远处波光里。
水波荡漾，涟漪阵阵。
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漂亮极了。
「嘻嘻~」
顾采薇笑容灿烂，勾著闺蜜肩膀，朝著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还有更厉害的呢！来来来，给你看看我的浴室。」
女孩推开磨砂玻璃门，打开灯。
一间宽敞到近乎奢侈的浴室，展现在二人眼前。
地面和墙面通体铺著浅灰色的防滑瓷砖，纹理细腻，踩上去感觉十分温润。
设计好的双人洗手台，嵌著方形台下盆。
哑光黑水龙头，造型简洁利落。
洗手台上方，是一整面墙的镜柜。 小公主搬进家里第一天，就已经在里面摆满了各种护肤品和化妆品。
精致女孩，精致装修，二者融在一起，把这里弄得简直如同专柜展示架。
镜子边缘嵌著圈led灯带，任何站在镜子前的人，都能觉得自己皮肤好了一个色号。
整间浴室最引人注目的，要数角落里巨大的浴缸。
独立式椭圆形浴缸，通体洁白。
它大到有些过分，显然不是为单个人设计的。
浴缸边缘微微外翻，侧面嵌著块小小的控制面板，可以调节水温和按摩水流。
「你看这个够大吧？比我家里的浴缸还大，两个人一起洗都绰绰有余。」
顾采薇走到浴缸旁边，回过头来冲黎芝眨眨眼睛。
「.……真的诶。」
黎芝站在浴室门口，怔怔出神。
「对吧？而且它还有按摩功能，躺进去之后打开开关，水流会从不同的方向涌过来，就像在做spa一样。」 「我昨晚试了一次，超级舒服！」
顾采薇越说越起劲，星眸里满是兴奋。
「今晚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说著说著，女孩双手握住黎芝的手腕，嘴角的小梨涡悄悄浮起。
「啊？」
黎芝明显没反应过来。
「我室友她们肯定要回去的嘛，你留在这里陪我.……」
顾采薇晃了晃脑袋，尾音上扬。
语气从兴高采烈，无缝转成甜腻的娇嗔。
「我们好久没有一起睡了，陪陪我嘛，最近公司一堆烦心事，压力好大.……」
「而且！」
说到这里，顾采薇指了指身后的椭圆形浴缸，眉眼弯弯。 「我买了新的浴盐和泡泡弹，薰衣草味的，据说助眠效果特别好。」
「咱们可以一边泡澡一边聊天，就像小时候一样，你还记得吗？」
「那时候你来我家，我们俩挤在小浴缸里面，水都溢出来洒了一地.……」
「.……」
黎芝咬了下嘴唇，想说自己也还记得，声音却默默卡在喉咙里。
自打看到面前的大号浴缸起，短发少女就在不由自主幻想著一幅画面。
画面清晰极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灯光柔和，大号浴缸里注满热水，水面上漂浮著绵密的白色泡沫。
泡沫之中，有两个人。
一个是闺蜜顾采薇，湿漉漉的棕色长发均匀分布在冷白皮肌肤上，脸上挂满幸福的笑。
另一个人……
是周明远。 那个令她时常心烦意乱的坏男人。
他的手臂搭在浴缸边缘，水珠点缀在结实的小臂旁。
顾采薇靠过去，脑袋刚好枕在男人肩膀，下颌蹭著他的锁骨，两人在弥漫的水汽中相视而笑，然后.……
想不下去了。
黎芝深吸一口长气，揉揉眼睛。
画面消失了，可留下的灼烧感还在。
它堵在短发少女胸口，宛若烙铁烧到通红，烫的人喘不过气。
妈的！
顾采薇肯定会把周明远拉进来洗鸳鸯浴的。
她怎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这么大的浴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泡的。
他和她会在某个夜晚，也许是某个疲惫的工作日，也许是某个温馨的周末…… 放上一缸热水，撒上浴盐或者丢好泡泡弹。
在香氛和水汽里相拥而坐。
坐在一起的鸳鸯浴是什么感觉？
水汽氤氲中的吻，水珠和呼吸一起滚烫。
水波会不会随著他们的动作荡漾？
漫过浴缸边缘，洒到地砖中央。
就像高中时候，自己和顾采薇挤在她家的小浴缸里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挤在浴缸里的不是自己。
不是自己。
从来都不是自己。
黎芝站在原地，胃里简直酸的要命。
拨开刘海，眼眶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短发少女只能顺势揉了揉，用尽所有力气，把该死的湿意逼回去。
好不爽啊。
真的好不爽。
可不就是一套房子吗？
自己也不是买不起，也不是……
「宝宝你怎么啦？」
顾采薇标志性的软糯腔调从天而降，把短发少女从失控的想像中拽了出来。
「没事啊。」
黎芝笑了笑，悄悄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情绪一股脑压了下去。
「我只是觉得周明远这家伙……还挺有心的。」
「这装修，这风格，这随处可见的小设计，感觉都是你喜欢的。」
「对呀~」 顾采薇莞尔一笑，特意补充道：「还真是！」
「他好像让我住进来之前，专门让贺敏布置了一下呢。」
「细节控。」
「你庆祝乔迁之喜，他今天怎么没过来啊？」
黎芝双手交叉，随口问道。
「放假还想工作呗！」
顾采薇啧啧两声，双手一摊，一副无奈的语气。
「他啊，忙得要死。」
「新公司的事情太多了，五一也没休息，说是在弄个什么听都没听过的新项目，叫什么来著？哦对对，数据标注。」
「.……」
听到这里，黎芝眸子一亮。
作为传导压力的始作俑者，她当然清楚周明远为什么这么忙。 「没听过吧？看你一脸迷茫。」
顾采薇抱起胳膊科普起来：「就是给人工智慧做数据训练的。」
「周明远怎么什么都在做啊。」
黎芝浅浅一笑，明知故问。
「所以说他心思太野嘛……」
顾采薇耸了耸肩，有骄傲也有无奈，有甜蜜也有抱怨。
「也不知道赚那么多钱干嘛，我都不管他了，反正他喜欢折腾，就让他折腾去。」
「赚钱不好吗？」
黎芝轻声接过话头。
「我倒是挺佩服他的。」
「这个年纪就敢想敢干，每次都能踩在风口上，有野心有运气也有实力。」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不努力怎么可能送你大别墅呀？」 「哈哈哈哈哈也对~」
顾采薇被点破小心思，干脆承认下来。
「走啦，我们上楼看看，还有书房和客房，我跟你讲哦，书房我装了一整面墙的书架，你肯定会喜欢的……」
黎芝被她拉著往外走去。
在离开浴室的最后一秒，短发少女再次望向不远处的大号浴缸。
阳光透过窗子，洁白瓷面反射出一小片光芒。
有些扎眼。
她迅速收回视线，挽著顾采薇走向楼梯。
脊背一如既往挺直，步伐一如既往稳定，脸上笑容清浅，看不出任何破绽。
只是没人注意。
短发少女空著的右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留下一排弯月形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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