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弱者的眼泪（二）
小公主正在沉睡。
黎芝站在床边，低头端详著顾采薇睡颜。
月光极美，她也一样。
台灯早就关了，只剩下点点光线包裹著女孩侧脸。
薇薇睡著的样子十分可爱，手指抓著枕头边角，嘴角微微上翘，小梨涡若隐若现。
她真好看。
黎芝心想。
从小到大，顾采薇一向是大美人的代名词。
中学时代闺蜜给自己发过来的视频，永远少不了她穿著蓝白校服，站在沪城中学的升旗台上演讲。
上了大学依旧如此。
她和自己走在校园里，一定会有许多路过的男生投过视线，踟蹰半天后鼓起勇气上前要微信。
短发少女弯下腰，重新帮闺蜜拉上被子，掖好被角。
确定薇薇睡著之后，她才迅速收回手，直起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采薇还是那个姿势，抱著枕头呼吸均匀。
浑然不觉。
「呼...
黎芝走到门口，拧动把手，拉开一条刚好足够侧身通过的缝隙，闪身出去，再反手把门带上。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门锁轻轻扣上，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廊没开灯。
只不过在东湖湾这样的小区里面，似乎能够放大月光。
星芒从窗户边缘落下，点亮空旷的黑夜。
黎芝赤著一对玉足，踩在上面。
有点凉。
但怎么凉都比不过心底凉。
女孩扶著墙壁，整只手掌贴在上面，一步一步往前走著，安安静静。
墙上挂著的装饰画，此刻变成了一幅幅模糊剪影，反射著微弱光晕。
第一幅，第二幅，第三幅..
下午薇薇好像介绍过来著。
说是什么青年艺术家的作品，周明远托朋友买了回来，还没来得及挂标签。
不错哦。
他把顾采薇的生活安排的服服帖帖，每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每个角落都藏著甜蜜。
好甜蜜。
此刻黎芝正赤脚踩在这份甜蜜中央，仿佛身在沼泽，一步都迈不出去。
去哪呢？
短发少女也想不清楚。
她只是想一个人呆上一会儿。
离开双人床，离开主卧室，离开被闺蜜幸福填满的空间。
她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
于是，黎芝继续往前走，路过书房。
书架空荡荡，只有最下面放著几本金融学大部头。
哈。
言情小说..
短发少女不禁挑起眉毛，心底泛起一丝冷笑。
专门为娘家人准备的？
究竟是顾采薇的一厢情愿，还是蓄意试探？
女孩静悄悄走著，脚底冰凉，胸口滚烫。
最后，在浴室门口停了下来。
磨砂玻璃门将关未关，里面一片漆黑。
黎芝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得不说，无论是顾采薇还是周明远，两人审美都是极好的。
这间浴室，天花板上特意打了天窗。
熄灯时，月光刚好倾泻而下，不偏不倚落在大号椭圆形浴缸中央。
漂亮。
真的好漂亮。
黎芝挪到浴缸边缘，扶著瓷面怔怔出神。
然后又鬼使神差般，抬脚迈了进去。
瓷面冰凉。
寒意如影随形，穿过睡裙面料，贴到她的所有肌肤边缘。
可黎芝依旧面无表情。
月亮藏在天窗正上方，又圆又亮。
短发少女找到位置靠好，轻轻仰起脖颈，光线自然点亮小半个身子。
毫无暖意。
她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今晚的一切，简直活脱脱戳进她心里。
顾采薇提起男友，戳一刀。
顾采薇改装新家，再戳一刀。
再到顾采薇规划走进婚姻生娃取名，这一刀干净利落。
直直插进心脏。
最后，血液仿佛流干了。
胸腔也变的空空如也，风从里面穿过，发出鸣鸣声响。
为什么啊？
为什么自己只能形单影只坐在这里？
为什么最好的闺蜜就要去当孩子干妈？
为什么自己要永远笑著祝福，永远保持距离？
为什么？
周明远是我先遇到的。
是我先心动的。
是我先来的啊？
凭什么？
难道是自己演技太好了？
自打周明远和闺蜜官宣当天起，她就成了这段感情里最完美的局外人。
三个人的水果公主微信群，从来不会忽略掉自己。
自己出席每个纪念日，在动态下点赞，饭桌间举杯祝福。
自己做的太好了。
好到连顾采薇都真心实意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支持这段感情的人。
可自己是吗？
短发少女幽幽叹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错的厉害。
黎芝啊黎芝...
你好像活成了一把刀，日日夜夜往心口捅，还要把刀柄擦到干干净净，不让任何人发现指纹属于自己。
黎芝自认演技天衣无缝，可今晚实在有些撑不下去。
想想也没错。
哪怕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也不可能一直唱独角戏。
凭什么？
凭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面对这种情绪，这种压力？
认识顾采薇这么多年，唱了不知道多少回「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一个像夏天一个像秋天」
心意相通不敢说，但黎芝可以确定一个事实。
今天blablabla跟自己说了这么多，顾采薇八成是故意的。
不对。
她肯定是故意的！
秀恩爱需要到这种地步吗？
她到底要干什么？
原本得知周明远送了顾采薇一套别墅之后，黎芝就已经有些吃味了。
到现在，更是越想越出离愤怒，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
地下恋情，地下恋情...
去你妈的地下恋情！
黎芝干脆从睡裙口袋里取出手机。
屏幕骤然亮起。
短发少女打开微信界面，悬在置顶头像上方，深呼吸。
12点多，放在哪里都不适合打扰人休息。
可黎芝才不管那么多，果断按下视频通话按钮。
戴上耳机，双腿搭在浴缸边缘，手机斜斜举在面前。
女孩表情平静，短发凌乱，眼眶湿润，嘴唇抿出一道细线。
嘟，嘟，嘟......
不接电话吗？
这个时间不接吗？
他在做什么？
加班还是应酬？
抑或是已经睡著了在做梦？
梦里有没有自己？
哪怕一秒钟。
嘟到七八声，屏幕竟然亮了起来。
画面晃了晃渐次清晰，从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挪到办公室白墙。
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画面里。
12点，他还在加班。
他居然在加班？
桌面摊著电脑和几份A4纸大小的材料，画面角落还摆著热气腾腾的茶水。
「老板......那我先出去。」
「嗯。」
办公室里响起女孩子的声音，听起来应该是贺敏。」
」
关门声响起，周明远这才移过视线。
看到屏幕里的短发少女，他的表情凝固了。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
背景。
周明远何其聪明？
根本不需要说话，他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了黎芝背后的昏暗背景，正是自己刚刚送给顾采薇的东湖湾别墅。
原来如此...
如果不是这一层，恐怕小荔枝也不会深夜冷著脸打视频给自己。
男人眯起眼睛，这才注意到黎芝坐在浴缸里。
他什么都看懂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黎芝死死盯著屏幕里的周明远。
渐渐的，眼眶开始泛红。
眼眶深处蔓延出一抹大雾，不可逆的冲散所有英气。
睫毛湿了。
下眼睑积成小溪，短发少女竭力咬著嘴唇。
想忍，想把该死的情绪通通逼回去。
可是做不到。
人类怎么可能跟本能做对？
她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无声垂落。
大颗大颗的泪珠涌现，沿著脸颊弧度滑落，短暂停留在下颌，落到睡裙领口。
水痕累积。
一滴，又一滴。
当著恋人的面，棱角分明的眉眼，描绘无声默片。
周明远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哪怕整张脸都变成梨花带雨，嘴唇不由自主发抖，黎芝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哭都那么安安静静。
是啊。
黎芝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控制不住情绪决堤。
我都懂，我都明白。
我是选项E，是分叉的头发，洗衣机流出的泡沫，超市里被捏碎的饼干，是吃腻的奶油，是落寞的城市，是地上的草，是被踩踏的，是西装的备用扣，是被雨淋湿的小狗，是腐烂的橘子，是过期的牛奶，是断线的风筝，是被随意丢弃的向日葵，是最后才想起的plan B...
我早就在心里学会了如何无声崩溃，如何悄悄碎裂，如何在眼泪流得最凶的时候，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可也不知道为什么。
望著周明远亮晶晶的眼睛，她无论如何都挤不出来了。
不想装。
好累啊。
累到不想再装了，累到不想再当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没关系的自己。
累到只想把手机摔在墙上，只想大发脾气，只想把额头靠在某个人怀里，好好哭上一场。
短发少女微微偏过头，用拇指擦了擦下颌聚集的眼泪，重新看向屏幕。
看向同样安安静静的周明远。
樱唇轻启，屏幕转过一百八十度角，让对方能更好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
「你看~」
「这间房子好漂亮啊。」
云淡风轻的语气，泪流满面的结局。
两者间的反差分外剧烈，杀伤力简直拉满。
我见犹怜。
动作幅度太大，泪水不小心滴在手机屏幕中央，晕开一小片水痕。
屏幕里，男人的脸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你说话啊！」
擦干净屏幕和摄像头，黎芝忍不住接了一句。
怒气四溢，女孩指尖紧攥，用力盯著沉默不语的恋人。
任凭眼泪肆意流淌。
反正他看到了。
反正他什么都看懂了。
让他看看自己有多委屈。
相比顾采薇，黎芝同样了解周明远。
什么叫做灵魂伴侣啊？
就是两人在人性底色的某个方面，其实很像。
非常像。
她知道周明远在思考。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遇到任何事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利弊，因果，对错，责任..
也许等他想清楚了才会开口。
可这种事有什么好想的呢？
凭什么呢？
凭什么自己一直要承担这份委屈，永远接受地下恋情的命运？
他的得体，是她最恨的东西。
「对不起。」
周明远终于开了口。
「滚啊！我不要你说对不起！」
新的泪花飘上来，黎芝死死咬著嘴唇，情绪几近决堤。
流泪可以，但不能哭出声。
死也不要哭出声。
「不，我是真心实意的想说对不起。」
周明远叹了口气，努力斟酌措辞，整个人向镜头一端靠近。
「有时候想想，我这个人真的很自私很讨厌。」
「流了这么多眼泪，这么晚还不睡，凌晨坐在浴缸里给我打电话，我明白的.....
」
「我其实都明白的。」
「今天薇薇越开心，你心里越委屈，是吧？」
66
」
黎芝死死咬住樱唇一角，血色混著白痕，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不想回应。
这个时候一开口，恐怕就控制不住了。
「一直这样藏著掖著，偷偷摸摸，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
周明远挺直腰背，又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都是我不好，当初的设想还是太幼稚。」
「对你不公平，对大家也不公平，你要是觉得委屈，要不然我和她摊牌说清楚算了。」
「不要。」
短发少女摇了摇头，哑著嗓子回应。
生气归生气，愤怒归愤怒。
说到底，黎芝还没有到被情绪冲昏头脑的程度。
有些时候，情绪只要被用合适的方式承接住，人类会很快清醒下来。
周明远正是如此。
先发制人，先入为主，先站到共情且尊重对方的角度里去。
同样是掀桌子，他率先开口就是爱的热烈，爱的疯狂，爱到宁愿背德，容不得黎芝受半点委屈。
如果是黎芝提呢？
反而成了第三者想要上位。
站在黎芝的角度，只要周明远表明姿态，立场分明，就已经没那么委屈了。
更何况，他甚至愿意承担所有的后果。
骂名，指责，情绪，金钱，乃至一切即将搞砸的东西。
只为了给自己一个名分，不让自己心里委屈。
至少.
周明远足够磊落。
至少..
他没有找蹩脚借口敷衍自己。
有些时候，一碗水端平也需要勇气。
「别哭了，相信我好不好？」
周明远声音温柔，对著屏幕伸出双手。
「她有的你也会有，总有一天我会大大方方牵著你的手，接受所有人祝福的。」
「我真的好心疼。」
66
」
黎芝终于擦干眼泪，双手拍了拍面颊，竭力绽放出一丝笑意。
「这些都是弱者的眼泪。」
「我不会再哭了，我也不想等太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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