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们是不需要逃走的。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不满十四岁的我们会被送到一个叫少管所的地方。
那里跟孤儿院不一样,那里的孩子,有些还是有父母的,有些还是希望能早点改邪归正,走出这里的。
而且,打架这种事,会被教官严厉惩罚。
虽然过得没有自由,但至少比孤儿院更能活下去。
一日三餐都能保障。
所以,如果还能再选择一次,我想我是不会逃走的。
不会像狗一样,从孤儿院外墙的洞里,爬出去……
而这一爬,命运就此失控。
我的梦想,我的执念,我想坚持到成年重新回到那个女孩身边的一切……就都变成了虚妄。
我带着温绮从孤儿院掏出来,偷偷跳上一辆去往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目的地的卡车。
腊月天,我们身上只有单衣。
口袋里,只有从孤儿院带出来的两个馒头了。
温绮发烧了,我用冰水化开馒头,一点点喂给她。
我不想让她就这么死了,因为我觉得,她死了,我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我不想一个人。
我曾有特别好的生活,有人爱,有期待。
如今我褴褛满身,手染罪恶。
我只有这个小女孩了。
我不喜欢她。
虽然她的眼神跟叶染一眼很纯粹。
她的纯粹,是只想要活下去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颠覆和恨意的纯粹。
她像一只谁也不信任的小狼崽子,随时随地都要咬人。
可是她毕竟救过我,我也为她杀过人。
这不是单纯的,谁欠谁的问题了。
而是我们之间,已经过了命。
温绮病的很重,我把她带到一个废弃的加油站里。
尽可能用纸板,稻草,给她保暖。
可是无济于事,她的精神已经恍惚了,身上瘦的没有半两肉。
我一点一点给她喂水。
说,其实你不应该跟我出来的。
“人是我杀的,抓我一个去枪毙就好了。不管你的事,你不应该跑出来的。”
温绮已经烧得快要没有意识了,但她的眼睛比今晚的星月还要明亮。
“你以为,这个世界上的苦难,是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就能改变的么?”
只要你是弱者,就只能无助地等待着挨打和欺凌。
不想永远被踩在脚底下,就把刀尖往上顶着。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些话,从一个九岁的女孩口中说出来,令我毛骨悚然。
可是,她发得再狠,此时此刻,重病缠身,我不管她,她都活不到反抗命运的那一天了。
我背着她,走了三公里的夜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医院。
我没有钱,只能跪在地上恳求医生,救救她。
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可以做。
其实,医生们并不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低入尘埃的命运,旁人只要足够善良,勾勾手,省下一顿饭的钱,就能把我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一个温柔的护士姐姐给我买了面,还把自己休息室的毯子拿出来送给我。
温绮终于退烧了,我却病倒了。
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的有多苦难?
温柔的护士姐姐说,你们还有家人么?
我说,没有了,我们什么亲人都没有了。
“那,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有户人家一直想领养一个小姑娘。你看看,你妹妹愿不愿意?”
温绮躺在我身边,还在睡,小手攥着我的手,梦里也不敢松开。
我很虚弱,眼睛却依然晶亮。
我看了温绮一眼:“有饭吃么?能上学么?”
护士姐姐笑眯眯:“当然可以啊。他们家的条件很好,住大房子,开豪车。一定会好好照顾温绮的。”
我说,那好,能把我也带走么?
“我十岁了,能干很多活。我吃的很少的。只要他们再养我六年,我就能打工赚钱还给他们了。我不想跟小绮分开,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护士面有难色。
她说,人家家里已经有一个十岁的男孩了。
不可能再去养一个十岁的男孩。
“你放心,他们都很善良,一直想要个小姑娘。但是因为年纪大了,不能生了,所以才想要托人领回来一个。”
护士说:“只要你答应,好好劝劝你妹妹,他们愿意给你一万块钱。你看看你的腿,要是能有这笔钱,说不定能治好的。”
一万块钱是个什么概念?”
我只知道,五毛钱一根的冰棍,把我和温绮馋的直流口水的,我可以买两万个。
整整装满一个卡车。
但我更想治好我的腿。
虽然,治腿是没可能的。
一万块,冰棍可以吃到吐。但治病,杯水车薪。
我犹豫着,护士姐姐说:“你看,你自己身体也不好,你妹妹这个肺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调养。你一个人,能照顾好她么?”
我想了想,说:“那你们带她走吧,但是,钱我不要。”
我不能要这笔钱,一旦要了,就等于把她卖了。
温绮被养父母带走的时候,我站在马路边。
没有像叶染离开的时候那么回避。
如果说,叶染是我的白月光,那么温绮就是陪我在泥淖里滚打摸爬着,溢出每一寸伤口的脓血。
她穿上了爸爸妈妈给她的新衣服,她像个可爱的洋娃娃。
“擎川哥哥,以后我就有新生活了,我们以前的事,你一定不会说出去的是不是?”
温绮乞求地看着我。
她要有家了,有爸爸,有妈妈,有弟弟。
她一定不会希望家里人知道,她曾经被欺凌,甚至杀人……
我点点头:“你放心吧,以后我们就谁也不认识谁了。”
温绮笑着笑着,递给我一根棒棒糖。
“擎川哥哥,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会很幸福的。”
她走了,我一个人在路边站了很久,剥开糖纸,甜的发慌。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流眼泪,我只知道,在这个无情的世界上,我应该学会面对离别。
糖吃了一半,我舍不得,用纸包起来。
然后,开始肚子痛,开始流鼻血。
我倒在路边蜷缩着,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再醒来时,已经被人送到了医院抢救。
他们说,我中毒了。
那枚糖果里,有毒鼠强。
温绮想杀了我。
因为,她即将成为上流社会的大小姐,我的存在,或有一天会成为她生活里的定时炸弹……
那年,她不到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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