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一连串刺骨的追问，击穿了老陈维持的平静。
看着老人眼底藏不住的慌乱，祁同伟又收住了所有压迫感。
他语气缓缓放缓，归于平和松弛。
他心底清楚，眼前这位老者，半生孤苦、无依无靠，早已无所畏惧了。
半只脚迈入黄土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威逼。
吓唬对他而言，毫无用处。
祁同伟松弛了肩，眼神带着几分无奈与恳切，轻声开口：
“当然，陈伯，我不是在逼你。”
“我只是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他指尖轻抵桌面，语调低沉，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疲惫，像是一场无解的自我剖白：
“我不理解，工作理念不合、处事方式不同，我都能理解，哪怕生活观念、立场取舍不同，也都是G场常态。”
“可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
这句话压得极轻，却藏着寒意。
“这桩事不彻查清，这个人不揪出来，我睡不着觉啊。”
他抬眼望向对面沉默的老人，嗓音微沉：
“陈伯，我心里堵得慌。”
老陈全程抬眸望着祁同伟，浑浊的眼眸始终如一，他没有插话，没有躲闪。
他知道，祁同伟就是在暗指陈六合。
良久。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悲喜：
“祁省长，这些过节、恩怨，我是真的一概不知。”
“我仅限于帮忙在刘书记耳边捎两句闲话、传一点风声，都是些琐事。”
谈及儿子留下的后路，老陈没有丝毫迟疑，坦然交底：
“至于陈谦留给我的地址和那笔钱，我可以全数告诉你。”
“我一把年纪，根本不需要这笔来路不明的钱。”
话音落下，老陈定了定神，一字一句，清晰稳妥地道出所有信息。
陈谦预留的去处，并非境外私人账户，也不是隐秘藏匿点，而是泰国当地一家民间托管机构。
性质近似灰色民间当铺，游走在规则边缘，专门承接隐秘寄存、代为托管的私密业务，名为中华铁库行。
对接的专属联系人，名叫阿坤。
支取方式简单粗暴！
无需身份证件、无需人脸核验，什么技术都不用……
只凭专属暗语与双重密码对接核验，即可取走寄存物件或款项，全程匿名、无痕、无记录。
老陈说得细致，地址、人名、对接规则、核验方式，一字不差、清晰完整。
这种信息无从作假。
境外机构可查、人员可核、记录可溯，但凡有半句虚言，一经核查便会立刻败露。
作假，毫无意义。
祁同伟静静听完全部内容，眼底凝着深沉的思索：
“好，陈伯。”
“我会立刻派人出境核查，我们一起看看，你儿子最后，留给你的到底是什么，藏的是什么。”
他抬眼，目光平和地看向老人：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老陈轻轻摇头，神色平静如水，再无多余言语。
一桌家常饭，几番暗流博弈，到此彻底落幕。
饭菜已微凉，只剩一室沉寂的静默。
祁同伟起身，主动送老陈出门。
傍晚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省委大院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弱的灯光洒落地面，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拉得极长，单薄又寂寥。
晚风微凉。
老陈走在前头，步履比来时更沉，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
两人一路无话，一路沉默前行。
不多时。
便抵达一号楼家属院的院门口。
祁同伟停下脚步，立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半步。
“陈伯，有句话，我想你心里早已经猜到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忍：
“你儿子，已经不在了。”
“人已经死了。”
片刻沉寂后，祁同伟低声补了一句：
“抱歉。”
这声抱歉，是告知噩耗的体谅，是揭开真相的不忍，也是对老人半生离散、暮年丧子的可怜。
下一秒。
他抬手推开院门，踏入院内，顺势合上了门。
院门轻闭，隔绝两界。
祁同伟伫立原地，望着紧闭的院门，久久未动。
他阅人无数、深谙人心，看透冷暖，可直到此刻，他依旧看不透这位垂暮老人。
他看不出悲伤，看不出崩溃，看不出欺骗，也看不出坦诚。
老陈像是一潭静水，看似清澈见底，实则深不见底。
他说了所有能说的，交了所有能交的，配合得无可挑剔，坦荡得挑不出错。
可偏偏就是这份坦荡，这份极致的平静和通透，让祁同伟心底的迷雾，愈发厚重。
可是，细细想想，总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人，依旧没读懂。
回去的路上。
祁同伟低头想起了父亲祁连山。
如果祁同伟出走半生，突然传来噩耗。
老父亲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像老陈一样平静，还是歇斯底里？
亦或者，也是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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