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于谋逆的评价，没有一句关于赵无尘的后续安排。
仿佛京城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波，只是为了让他挪动一下沙盘上的旗子。
李毅和霍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他们躬身告退。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卫璎珞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参汤，走到赵无垢身边，轻声说。
“殿下，您的手。”
赵无垢摊开手掌。
方才捏着旗子的指尖，竟有一道被旗杆尖锐处划破的细小血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卫璎珞拿出伤药，小心翼翼为他涂抹。
她低着头，能看见太子眼底深藏的血丝。
他根本不像表面那么云淡风轻。
把两个最信任的人派去龙潭虎穴。
用谋逆这种滔天大罪去赌一个结果，他怎么可能不紧张。
卫璎珞心里叹息。
又在用命，赌一个看不见的明天。
次日清晨，天光乍破。
冷冽的晨风卷着沙尘，刮过肃杀的营地。
赵无垢换上一身玄黑色帅铠，冰冷的甲片贴着皮肤。
将昨夜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也驱散殆尽。
他登上点将台，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军阵。
三万大军，鸦雀无声。
只有冰冷的铁甲反射着熹微的晨光，汇成一片沉默的钢铁之海。
霍云与李毅分立其左右，铁甲峥嵘，已然领受了先锋与中军的将令。
霍云年轻的脸上满是亢奋，手紧紧握着腰间刀柄。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燃烧，昨夜殿下的那句“很好”，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要用草原人的头颅，来证明自己不只是一把刀！
赵无垢没有长篇大论的檄文，也没有鼓动人心的豪言壮语。
他只是缓缓拔出腰间佩剑“惊蛰”。
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寒光划破空气。
他手腕一转，剑尖直指帅帐内那张巨大的沙盘。
精准地钉在了代表草原王庭的黑色狼旗之上！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目标，天胡部落王庭。”
他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点将台。
“此战，直捣黄龙！”
轰！
压抑许久的杀气与战意瞬间被点燃！
台下三万将士胸中的热血彻底沸腾！
“直捣黄龙！！”
“风！大风！！”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霍云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够了！这就够了！
什么狗屁计谋，什么朝堂争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将化为齑粉！
就在大军准备开拔，肃杀之气弥漫到顶点之际。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庄严的气氛。
一名斥候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地冲到台下，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
“报——！殿下！紧急军情！”
“草原主力并未固守王庭！他们……他们前出百里，在雁门关外设下埋伏！意图围歼我军！”
喧哗的军阵瞬间死寂。
方才还高涨的士气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无数将领脸色煞白。
李毅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赵无垢身前。
霍云的心也猛地一沉。
雁门关……那正是他将要率领先锋部队经过的地方！
如果不是这名斥候拼死来报。
他麾下的五千精锐，将一头扎进敌人的血盆大口！
预想中的惊慌并未出现在赵无垢脸上。
他甚至没有看那名斥候一眼，只是平静地走回沙盘前。
众将领的目光全部聚焦在他身上，空气紧张得仿佛凝固。
只见赵无垢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枚被他亲手钉在王庭的佩剑惊蛰，缓缓拔了出来。
他没有看地图上雁门关的位置。
反而盯着空无一人的草原王庭，眼神幽深，仿佛在看一个绝佳的猎物。
“传令。”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霍云。”
“末将在！”霍云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赵无垢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绕过雁门关，指向一片标示着“黑风口”的险峻山脉。
“你率三千轻骑，脱离主力，即刻出发。今日之内，从黑风口穿插至敌军后方，给孤烧掉他们的粮草大营！”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殿下三思！”
一名老将立刻出列。
“黑风口乃是绝地，易守难攻，我军不熟地形，贸然进入无异于自寻死路！”
“是啊殿下！分兵乃兵家大忌！更何况是让先锋军去钻口袋！”
李毅也急了：“殿下！不可！末将愿为前驱，代殿下赴险！”
赵无垢却不理会众人的劝谏，他只是看着霍云，一字一句地问。
“你，敢吗？”
霍云猛地抬头，对上太子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逼迫，没有命令，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信任。
他忽然明白了。
殿下不是在问他敢不敢去送死。
而是在问他，敢不敢把这场国运之战的胜负手，握在自己手里！
他挺直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末将，领命！！”
“好。”
赵无垢收回目光，环视众将，语气森然。
“其余各部，听我号令！”
“拔营，启程！”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雁门关的方向，一字一顿，声如寒铁。
“孤，亲率中军主力，为饵。”
“浩浩荡荡，开赴雁门关！”
以身为饵！
用太子亲军去撞向敌人的包围圈！
所有将领都懵了，他们看着赵无垢平静到可怕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窜了上来。
疯了！
太子殿下彻底疯了！
李毅双目赤红，还想再劝，却被赵无垢一个眼神制止。
那眼神告诉他，军令如山，再说一个字，斩。
号角声苍凉吹响。
大军缓缓开动，旌旗蔽日，卷起漫天尘土。
朝着那个显而易见的陷阱，义无反顾地前进。
霍云带着三千轻骑，在另一个方向脱离了大部队，像一柄无声的匕首，悄然没入了远方险峻的群山之中。
风，越来越冷了。
大军行进迟缓，如老牛拖车。
赵无垢的帅帐就扎在最显眼的位置，帐外甚至没有按照规制增派双倍护卫。
篝火燃起，炊烟袅袅，却毫无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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