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南澳后，菲尔德家的队伍没有耽搁太久，便按照先前核实的路线进入荒野。
一行人最终停在一片残破的林地中。
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树木折断，岩石上留着深浅不一的裂痕。时间过去太久，新的兽类足迹覆盖了旧痕，单凭眼前这些东西，已经很难辨认当初发生了什么。
薇拉在附近走了一圈，停下脚步。
细碎光点渐渐浮起，在她身前聚拢。
雷克尔站在一旁，死死盯着那片光。
模糊的人影开始出现。
先是一截晃动的衣袖，随后是诺曼仓促后退的身影。光影从中断开，再次聚起时，一个握刀的人站在前方，背对着他们。
那人肩头，有一圈银白色的荆枝纹样。
画面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重新散开。
“等等！”
雷克尔下意识向前一步。
“刚才那个标记，能不能再看一遍？”
薇拉重新聚拢光点，那片肩头的纹样断断续续地显露出来，始终看不清完整人影。
旁边一名负责核查资料的人忽然开口。
“像是白荆商会的标记。”
雷克尔转头。
“西欧联盟那个？”
“是。他们在南澳有勘探和巨兽材料的生意，外勤人员会佩戴这种标记。”
雷克尔的目光重新落回光影上。
他当然听过这个商会，只是此前从未把诺曼与菲奥娜的死，跟它联系到一起。
握刀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究竟是偶然路过，还是……
“联系家族。”
雷克尔取出通讯设备，声音沉了下来。
“查他们当时有没有人在南澳。入境时间、外勤人员，还有进出荒野的记录，都要。”
负责护卫的大宗看了一眼散去的光点，点头道：“先核实。”
薇拉收回力量，站到一旁，将判断交给了他们。
……
第一份答复在当天送来。
白荆商会确实有一支外勤队，在诺曼与菲奥娜遇害前进入南澳。
入境人员名单、当地接待登记，两边都能对应上。带队的人叫科勒，是商会的一名外勤主管，七阶宗师。
雷克尔翻到他的资料页。
照片中的男人眉骨高凸，左眉间有一道旧疤，身后斜背着一柄厚脊战刀。
与刚才那道模糊背影，有几分相似。
“只看这个，还不能确定。”
雷克尔将资料交给身旁的人。
“继续查他们去了哪里。”
这一次，他直接动用了菲尔德家在南澳的渠道。
商会常年在这里收购材料，运输和补给都需要与当地人打交道。那些曾为外勤队提供车辆、运送物资的人，很快被找到。
几份记录拼在一起，科勒那段时间的活动范围逐渐清晰起来。
其中一处补给地点，就在这片荒野外围。
负责核查的人将位置标在地图上，抬头看向雷克尔。
“他们确实来过附近。”
雷克尔没有马上接话。
时间对得上，地方也对得上。
他此前最担心的，是回溯画面已经模糊到足以让人认错。如今由家族自己查回来的结果，正在一点点消除这种疑虑。
随后，另一条消息传了过来。
诺曼曾经与白荆商会的人发生过冲突。
事情起于一批巨兽精血。
商会已经与卖家谈妥价格，诺曼到场后出了更高的价钱，卖家临时反悔，将货交给了他。
白荆商会的管事不肯罢休，双方在交货地点争执起来。菲奥娜动了手，以水流困住那名管事，让对方当众出了丑。
最后，是科勒出面将人带走。
那次争执有不少人在场，当地还留有事后的协调记录。
雷克尔盯着传回来的内容，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这件事，诺曼没跟他提过。
对于出身菲尔德家的年轻人来说，买走一批材料，教训一个不识趣的管事，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值得专门提起的大事。
“找到当时在场的人了吗？”
“找到了两人，都是家族这边直接联系的。说法基本一致，冲突确实发生过。”
“科勒说过什么？”
“有人记得，他让诺曼别以为这里是自由联邦。”
雷克尔的手指停在资料边缘。
他反复看了那一行，随后将记录交给负责护卫的大宗。
对方看过，也皱起眉头。
“有过冲突，又在附近活动，确实值得往下查。”
一名宗师低声道：“他们在城里不敢动菲尔德家的人，到了荒野……”
后半句话没说完。
雷克尔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荒野里每天都有人死，尸骨被巨兽吞吃，留下多少痕迹，全看运气。倘若不是请来薇拉，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查起。
越往下看，那个持刀背影便越发可疑。
……
这些消息，也陆续传到了叶青这里。
白荆商会这个名字，他早已在薇拉送来的旧案材料中见过。与诺曼发生过买卖纠纷的势力不止一家，白荆商会又常年出入南澳，此前只能算众多待查对象中的一个。
叶青挑中的，就是它。
入境是真的，在附近活动是真的，那场让商会管事颜面扫地的冲突，也确实发生过。
科勒唯独没有杀过诺曼与菲奥娜。
现在，菲尔德家正凭着自己查回来的那些真事，替他把杀人的动机和机会一并找齐。
叶青听完薇拉的汇报，笑了起来。
“他还想查什么？”
“他想再看一次回溯，确认持刀人的身份。”
“那就让他看。”
……
雷克尔再次找到薇拉时，手里拿着科勒的照片。
“家族查过了，这个人当时就在南澳，而且与诺曼发生过冲突。”
他将照片递过去。
“能不能再试一次？我想知道，那道背影是不是他。”
薇拉看了看照片，又望向先前回溯的地方。
“我换个位置试试。”
一行人跟着她向前走了一段，在一块倾斜的岩石旁停下。
周围的光线渐渐汇聚。
这一次，雷克尔站得更近，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光影先是晃动，随后浮现出诺曼的半张脸。
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惊怒。
一道刀光从前方掠来。
画面骤然变得明亮，持刀人迈步逼近，侧脸也随之进入众人的视野。
高凸的眉骨。
左眉间，一道斜斜的旧疤。
雷克尔握着照片的手，猛地收紧。
影像里的男人抬起手臂，肩头银白荆枝一闪而过。紧接着，厚脊战刀刺入诺曼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
诺曼身体一震，嘴唇张开，鲜血沿着下巴淌落。
无声的光影，比惨叫更让雷克尔难以忍受。
他向前迈了一步，画面正好在此时破碎。伸出的手穿过光点，什么也没能抓住。
四周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薇拉放下手，额头浮起细汗。
刚才那些光影，已经在她的天赋之下被重新拼接过。诺曼的身影、科勒的面容，以及那柄厚脊战刀，共同组成了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杀戮。
旁边的人看了看雷克尔手中的照片，又看向画面散去的地方。
“是科勒。”
一名宗师声音发紧。
负责护卫的大宗这次也没有反驳。模糊的标记可以认错，半张清晰的脸，加上刚刚查实的行踪与旧怨，已经让他倾向于同一个判断。
雷克尔垂下手。
照片在他指间皱成了一团。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等了这么久都没能找到凶手。在他为族弟、族妹的死四处奔走时，那个人竟还能顶着白荆商会外勤主管的身份，堂而皇之地活动。
杀了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雷克尔抬起头，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白荆商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心里的最后一丝迟疑，已经被那道刺穿诺曼胸膛的刀光斩断。
科勒必须死！
...............
雷克尔将皱成一团的照片慢慢展开。
科勒的脸重新出现在眼前，左眉间那道疤，正好与回溯中的侧脸对应。
“查他现在在哪里。”
他将照片递给身旁的人，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负责护卫的大宗并未阻止，只补了一句：“还有他身边的人，弄清楚再动。”
一名宗师接过资料，走到旁边联络家族渠道。
荒野中的风吹过临时营地，薇拉坐在岩石旁，接过别人递来的水。雷克尔看了她一眼，原先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又被他咽了回去。
她已经做得够多了。
剩下的，该由菲尔德家自己来。
他回到桌前，把此前查到的资料重新翻开。这次关注的，已不再是那场买卖纠纷，而是科勒在事发之后的去向。
很快，一份离境记录被补了进来。
诺曼与菲奥娜出事后不久，科勒离开了南澳。
雷克尔看着那个日期，抬头问：“为什么走？”
“商会的说法是回去交接业务。具体交接什么，暂时没查到。”
“同行的外勤人员呢？”
“有的留了下来，有的跟他一起走了。”
雷克尔指尖在日期上停住。
出现在遇害区域，又在事后离开，连此前那句带着火气的警告，如今都有了另一层意味。
护卫大宗将记录拿过去看了看。
“这些可以拿去问他。先别惊动商会，让我们的人确认他现在的位置。”
雷克尔点头。
他当然想让科勒死。
但只杀一个人，还远远不够。他得知道那次袭击有多少人参与，菲奥娜又是怎么死的，白荆商会究竟是谁给了他们胆子，敢对菲尔德家的人下手。
这些问题，眼下都得落到科勒身上。
……
天色渐暗时，消息终于传了回来。
科勒目前就在南澳。
他此前离境，后来又返回这里，仍负责商会外勤事务。眼下落脚的地方，是白荆商会设在荒野边缘的一处转运站。
那里的材料和补给往来频繁，人员进出也不少。
家族在当地的联络人已经核实过，科勒今天没有外出。负责转运账目的管事也在，正与他清点一批刚送到的货物。
地图展开，一条道路从营地所在位置延伸出去，尽头落在转运站。
雷克尔看了许久。
找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就在南澳。
此前他无数次设想过，凶手可能早已逃得不知踪影，需要借家族的力量跨越几国去追。现在，对方就在一处挂着商会标记的院子里，照常接货、清账。
他的怒火反而沉了下去。
“带回来。”
雷克尔抬起头。
“我要亲口问他。”
护卫大宗看着地图，问道：“对方如果不认呢？”
“让他解释自己的行踪，还有那张脸。”
“他们可能不愿跟我们走。”
雷克尔目光一冷。
“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桌旁几名宗师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一趟要活口。即使对方拒绝配合，也得把人控制住。
护卫大宗没有再劝。他亲眼看过回溯，也看过家族核实的那些记录，科勒已经有足够大的嫌疑。
至于白荆商会会不会因此不满，那是把人带回来以后再谈的事。
“我随你去。”他说，“先让对方交人。你留在后面，别抢着动手。”
雷克尔答应了。
几名宗师随即准备出发。
用于调查的仪器留在营地，武器与护具重新检查过。负责核查资料的人将相关记录带上，其中几处需要当面询问的时间，已经被单独标了出来。
他们做这些时，雷克尔走向薇拉。
“还撑得住吗？”
薇拉点头。
“可以。”
“我想请你一起过去。如果他坚持否认，可能还需要你指出回溯里看到的东西。”
“好。”
她答应得很平静，雷克尔反倒迟疑了片刻。
白荆商会毕竟属于西欧联盟。
薇拉也是西欧人。
“这件事，可能会让你有些为难。”他道。
薇拉看向他。
“我答应过帮你查清楚。”
雷克尔沉默了一瞬，神情缓和了些。
“菲尔德家会记住这份帮助。”
他此前送过材料，也送过护具。那些东西，原本只是请她帮忙的代价。到了此时，这位愿意陪他去面对同属西欧势力的研究员，已经让他多了几分真正的信任。
薇拉收好随身物品，跟着走向车辆。
……
另一边，叶青收到了新的消息。
他已经抵达南澳，并未与菲尔德家的队伍碰面。这几日，对方停在哪里、找到了什么，薇拉都会通过母巢传来。
现在，消息里终于多了一个明确目标。
白荆商会的转运站。
科勒就在里面。
“同行的大宗怎么说？”叶青问。
“他同意先把人带回来，要求雷克尔不要抢先动手。”
“倒是稳得住。”
叶青笑了一声。
对方越愿意认真查，这件事反而越顺利。
他用不着替菲尔德家找人，更不必安排几个蹩脚的目击者过去指认。那些真实存在的纠纷与行踪，已经足够让这支队伍自己找上门。
至于科勒到时会怎么解释……
叶青想起雷克尔刚才说过的话，嘴角的笑意更浓。
一个已经亲眼看见族弟被杀的人，哪里还会轻易相信凶手的否认。
“继续跟着他们。”
“是，主人。”
精神联系渐渐平息。
叶青看向夜色中的荒野，辨认了一下转运站所在的方向。
现在还轮不到他动手。
……
出发前，护卫大宗最后确认了一遍各人的位置。
雷克尔与薇拉坐在中间的车里，两侧都有宗师照应。随行人员带好了资料，等候先行查看道路的人传回消息。
雷克尔打开终端，将科勒的照片留在屏幕上。
左眉间的伤疤，厚脊战刀，还有那圈银白荆枝。
他已经将这些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车窗旁，薇拉望着外面，偶尔回应一句雷克尔的话。听到他询问回溯中的位置，她便按先前看到的画面作答，不额外催促，也不主动提起该如何处置科勒。
很快，前方确认道路可以通行。
引擎声接连响起。
雷克尔收起终端，靠回座位。
“走。”
车灯穿过渐浓的夜色，沿着荒野道路向前延伸。
队伍要去的转运站、准备带走的人，以及今晚的行进路线，此时已经传到了叶青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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