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雪,下了一天一夜。
还没到寅时正,雪光把高丽纸映得亮堂。
还不到起身的时辰,姜玉蓉却猛地从床上坐起。
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又是那个梦。
冲天火光,映红京城的夜空,姜府寸寸成灰。
而她,自己在泥泞中拼命爬行,手心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
回过头,只看到娘李氏对她摆手。
李氏温柔一笑,面带决绝,只身走进火海。
四年了,这个梦魇如影随形。
姜玉蓉披衣下床,点燃油灯。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再无多余之物。
这里不是京城姜家那个雕梁画栋的闺房,而是北地边城一处简陋的居所。
她是李蓉,一个普通的酒馆老板娘。
平日用黑粉掩盖雪肤,再添加斑点当小瑕疵,再无半点昔日姜家惊才绝艳天之骄女的影子。
天还未大亮,姜玉蓉睡不着,早早的打开门。
酒馆不大,却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四年前,她从京城被遣送,选择了北地。
虽然护送的人没有多说,姜玉蓉都懂得。
她的五妹妹,在其中出了大力。
除了姜玉蓉随身带的银钱和首饰,在万通钱庄,还有一笔不小的积蓄。
这一笔银子,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北地民风彪悍,一个女子独自生活并不容易。
好在百姓淳朴,她又有酿酒的好手艺。
开了一家可以住宿的酒铺,这才勉强站稳了脚跟。
说来讽刺。
这门手艺,也是当年听说成王贪杯,为了攀上高枝儿,姜玉蓉暗地里重金找人学的。
“李娘子,今日开门真早。”
隔壁张屠户家的女儿推门进来,带来一阵寒气,肩上落了一层雪。
“雪大,怕有客人早到。”
姜玉蓉微笑,将刚热好的酒递过去,“暖暖身子。”
姑娘接过,一口饮尽,脸上泛起红晕:“这酒真烈,像我爹喝的。”
“北地严寒,非烈酒不能驱寒。”
姜玉蓉轻声解释,手中不停擦拭着酒杯。
若说酿酒,她对果酒更加擅长。
只可惜在北地小镇,多是来往的商队。
喝酒是为暖身子,没那个闲情雅致小酌。
冬日里,酒铺的生意极好,姜玉蓉几乎没得闲。
天色渐晚,雪却越下越大。
一阵马蹄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商队到了。
“老板娘,老规矩,三间房,再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拿来!”
领队的汉子掀帘而入,带进一阵风雪。
姜玉蓉点头应下,熟练地安排房间,温酒上菜。
不一会,商队众人便围坐在大堂的暖炉旁,高声谈论着南来北往的见闻。
“听说皇上身子不太好,钦点谢首辅摄政。”一个年轻商人说道。
“可不是嘛,谢家如今如日中天,谢首辅不但官运亨通,家里也是和睦,听说他对夫人宠爱有加,夫妻恩爱非常。”
姜玉蓉正擦拭柜台的手微微一顿。
“说起来,谢夫人不就是姜家的那位五小姐吗?”
有人提起五妹妹,姜玉蓉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的抹布。
她在北地闭塞,偶尔才能从商队人的口中,听到京城的消息。
“五妹妹,她肯定过得好。”
姜玉蓉并不担心,因为她有信心。
五妹妹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
哪怕如今身在高位,她还是一如当年那般。
姜玉蓉轻轻地叹口气。
有时候她也在想,如果回到四年多以前,她会扭转局面?
她,似乎没这个能力。
若说有遗憾,是她一念之差,没有及时给娘亲李氏送消息。
她应该带着娘亲离开。
姜家那群人,死不足惜。
可是……
“老板娘,再上一壶酒,最烈的!”
商队领队搓了搓手,小声嘟囔,“这天儿,一日冷过一日,明明已经买了最厚实的皮料子,风一打就透了。 ”
姜玉蓉回过神,端起酒壶走过去:“几位大哥这次从京城走货?”
“是啊,咱们走南闯北多年,还是适应不了北地气候。”
领队不是第一次和姜玉蓉打交道,听出她的京城口音。
对此,姜玉蓉解释,是小时候随爹娘到京城做生意,住过几年。
“对了,这是咱们从京城带的桃酥,就送老板娘当个零嘴了!”
京城的桃酥,入口即化。
北地任何老字号做出来的,都不是京城的味道。
姜玉蓉接过,顿了顿,笑道:“那就送你们一人一壶烧刀子!”
众人欢呼起来,有人趁兴调侃:“老板娘如此豪爽,不知可有想过再嫁?咱们不说京城,就是北地,多的是好儿郎!”
姜玉蓉笑容微滞,旋即恢复自然:“我一个寡妇人家,只求安稳度日,不敢作他想。”
这话半真半假。
寡妇身份是她最好的掩护,而心死也是事实。
经历过生死,她对所谓情爱,没有任何念想。
商队走后没几日,果然有媒婆上门。
“李娘子,这次可是个好人家,城南王家的二儿子,去年丧妻,留下一个三岁的娃娃,正缺个填房……”
媒婆口若悬河,将对方夸得天花乱坠。
姜玉蓉安静地听着,手中的活计不停。
待媒婆说完,她才轻轻摇头:“多谢好意了,只是我确实无意再嫁。”
媒婆不死心:“李娘子,你年纪尚轻,何苦守寡一辈子?咱们北地民风淳朴,无人欺负你,但找个依靠总比一个人强。”
寡妇门前是非多,尤其是又开了小客栈。
整日来住宿的,大半是商队的汉子。
周围商户明面上不说,背地里窃窃私语不断。
“我现在过得很好。”
姜玉蓉语气平静,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媒婆摇摇头,欲言又止:“李娘子,老婆子知晓你重情重义,想为亡夫守节,可是你又没个一儿半女,等到老了该如何自处?”
“老了?”
姜玉蓉摸了摸脸,她苦笑摇头。
活一日算一日。
之所以没有选择自尽,是她憋着一口气。
哪怕没有姜家作为靠山,她要活出个人样。
这也是娘亲希望的。
送走媒婆,姜玉蓉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不是不渴望温暖,只是不再奢求。
姜家放弃她这个女儿,让她顶罪。
母亲以为她已死,一把火烧了姜家满门……
这些往事像一把钝刀,割着。
又过了一日,雪终于停了。
姜玉蓉早早开门,清扫门前的积雪。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酒馆前。
“客官里面请。”
姜玉蓉头也不抬地招呼。
来人却没有动。
姜玉蓉疑惑地抬头,看清站在门前的人时,手中的扫帚“啪”地一声掉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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