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音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绿珠为她重新包扎伤口。
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几株腊梅的影子。
这里是白家宅子的偏院，偏僻却雅致。
也是白双双亲手替她布置的，方才白双双收到消息就来看了她一眼，劝慰了几句以后就离开了。
而自从裴音从酒楼里头回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谢云笙始终没有露面。
“姑娘，您喝点参汤暖暖身子吧。”
小六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
裴音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想起盛郢在酒楼里的眼神，想起他那句“对不起”，只觉得荒谬。
有些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弥补的，否则她那三年，是不是显得有些过分的廉价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谢云笙走了进来。
他脱下沾着夜露的披风，随手递给身后的侍从，目光落在裴音缠着布条的手腕上。
“伤势如何？”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关心，和强撑着的冷脸。
这幅样子，裴音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让小侯爷挂心了，不碍事。”
裴音放下汤碗，故意这么说道。
谢云笙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烛光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他知道她心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十几年的亲情，哪里是能够轻易割舍的。
所以谢云笙其实并不生气裴音来见盛郢，只是生气裴音瞒着自己，不和自己说一声，差点出大事。
“盛郢回去了。”
他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听说他回府后，跟盛将军吵了一架，又去见了盛夫人。”
裴音握着汤碗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是谢云笙安排在将军府的眼线打听到的消息，也是特地说给她听的。
谢云笙端起侍从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挑了挑眉。
“你似乎并不意外？”
“他们的性子，我还是了解的。”
裴音淡淡道，盛将军的刚愎自用，盛夫人的虚伪至极，她在将军府住了十几年，早已看得透彻。
“那你呢？”谢云笙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今日与他见面，是对盛家还没死心？”
裴音终于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自嘲。
“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样的笑话了，小侯爷。”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微凉的碗壁，缓缓道。
“我与他见面，不过是因为前几日送祖母出去的时候被他撞见了踪迹，他毕竟是将军府的人，若是将我的行踪泄露出去，麻烦的是我自己。”
谢云笙挑眉。
“所以你是为了堵他的嘴？”
“算是吧。”裴音点头，“我本想跟他说清楚，让他不要再插手我的事，却没想到，会被皇后的人盯上。”
说到这里，她看向谢云笙。
“今日之事，多谢你出手相救。”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哎，我总是对你冷不下脸来，实在是……”谢云笙放下茶杯，语气有些无奈，“不过，你似乎早就料到会有危险？”
他记得暗卫说过，她身上带着匕首，显然是有备而来。
裴音沉默片刻。
“皇后对我一直心存忌惮，如今我露面，她自然不会放过……只是没想到，她会借着盛郢的踪迹动手。”
她想起盛郢在酒楼里的辩解，想起他那句不是我，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或许他确实没有故意泄密，但他的愚蠢和天真，间接将她推入了险境。
“盛家人，从来都靠不住。”谢云笙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你早该明白的。”
“我明白。”裴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从三年前他们将我送进教坊司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
那三年暗无天日的时光，早已磨灭了她对将军府最后一丝留恋。
今日与盛郢见面，不过是为了彻底斩断过去的牵绊。
谢云笙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心中微动，他认识的裴音，一直是隐忍而坚韧的，也正是这一点，让谢云笙总是担心她独自承受的太多。
“皇后不会善罢甘休，这次失手她定会有更狠的手段，你千万不能再这样贸然形式了，否则的话……”
“我知道。”裴音抬眼看向他，眸中没有丝毫畏惧，“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贤王府的冤屈，我会一点点查清楚！皇后欠我们的，我会让她加倍偿还！”
谢云笙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额头的汗珠。
从小开始，她就最怕疼了。
却没想到如今居然可以这样一声不吭的忍着。
过去的她实在是受到了太多的苦楚，让人不自觉心疼。
“若是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日后我们是要成亲的，你别总把我当外人来看。”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她的发丝时，裴音微微一怔。
谢云笙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身，脸却已经有些绯红，不自在的咳嗽一声，转身。
“你先在此处安心休养，外面的事，我会让人处理。”
说完，他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屋内只剩下裴音一人，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发间，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一丝微凉的触感。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谢云笙这样帮她，让她心里产生了一丝愧疚。
裴音自认为自己没有对谢云笙付出过什么，青梅竹马的情分，居然能够让这个男人为了自己做到这样的地步！
她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手腕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今日的惊险，也提醒着她从今往后一举一动都要更加谨慎。
盛郢也好，将军府也罢，都已是过眼云烟。
她的心，早在三年前那个暗无天日的夜晚，就已经死了。
如今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只有仇恨和不甘，大计在前，她不能坏了父亲和所有人的计划，这是她们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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